第434章 老高(1 / 2)

血腥味裹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时,莫云高正拖着一条伤腿往密林深处爬。

腹部的伤口被树枝刮得生疼,血浸透了军裤,在地上拖出暗红的痕。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枪声还在远处响,子弹嗖嗖地擦过树梢,惊得鸟雀扑棱棱乱飞。

“司令!快!我掩护你!”身后的卫兵突然喊了一声,猛地扑过来将他推开。

莫云高只觉得一股热流溅在脸上,随即听见“砰”的一声枪响,卫兵直挺挺地倒在他面前,胸口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灌木丛。

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追兵在卫兵的尸体旁停了停,骂骂咧咧地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直到枪声彻底消失,他才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咳咳……”

他捂着腹部咳嗽,伤口像是被人用手撕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那枪是冲他来的,卫兵替他挡了子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卫兵的血,黏糊糊的,洗都洗不掉。

逃出生天的狂喜没持续多久,寒意就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莫云高靠在树干上,脑子像被钝器敲过,嗡嗡作响。

南部档案的防线、张启山的伏兵、后卫营的覆灭……

一幕幕在眼前闪,突然就串成了线。

“是个局……”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从头到尾都是个局……”

张瑞朴的绝笔信、匿名的电报、密线传来的消息……全是假的!

有人在背后牵线,把他和张启山、南部档案都当成了棋子,逼得他们自相残杀。

可这人是谁?张启山?

不像,他损失了半个营,怕是此刻正恨得牙痒痒。

南部档案?更不像,张海琪虽然狠,却没这么深的城府。

“到底是谁……”莫云高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腹部的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管他是谁,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饼,这是士兵的干粮,他塞进嘴里用力嚼着,饼渣混着血沫咽下去,刺得喉咙生疼。

三天后,莫云高拖着半条命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他推开副官时,对方吓得手里的药箱都掉了,瓷瓶摔得粉碎,药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司、司令?您还活着?”副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来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废什么话!叫医师!”莫云高的声音透着狠劲,可刚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滴。

医师处理伤口时,他咬着牙没哼一声。

酒精棉球擦过皮肉的刺痛让他更加清醒,他的一个团,回来的不足三成,能打的只剩两个连,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能和张启山叫板的莫云高了。

“司令,您得好好歇着,这伤至少得养三个月。”

医师收拾药箱时,忍不住多嘴,“外面都在传,说您和张佛爷反目了,以后怕是……”

“滚。”莫云高闭着眼,声音冷得像冰。医师不敢再多说,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摸出枕头下的枪,枪管冰凉,贴在脸上能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步步谨慎,怎么就掉进了这么个深坑里?

“背后的人……”他摩挲着扳机,指腹的茧子蹭过冰冷的金属,“别让我查到是谁……”

可眼皮越来越沉,两天两夜没合眼,又流了那么多血,身体早就扛不住了。

他把枪塞回枕头下,往床上一倒,几乎是瞬间就坠入了黑暗。

——

“老高!老高!发什么愣呢!”

有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莫云高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眼前不是他的卧室,而是喧闹的码头,肩上还扛着个沉甸甸的麻袋,粗麻蹭得脖子生疼。

“你今儿个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旁边的汉子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再偷懒,工头该扣工钱了。”

老高?莫云高皱了皱眉,刚想说自己不叫这名,喉咙里却冒出一句:“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黝黑,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泥,根本不是他那双常年握枪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扛着麻袋跟着人流往前走。

脚下的木板咯吱作响,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鱼腥味和汗臭味,呛得他直皱眉。

他成了老高,一个码头工人。

晚上回到家,低矮的棚屋里飘着玉米粥的香味。

“爹!你回来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旁边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正趴在矮桌上写东西,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爹,我今天学了新字。”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端着粥出来,脸上带着笑:

“快洗手吃饭吧,今天熬了玉米粥,还蒸了红薯。”

莫云高看着这一切,像在做梦。

他有妻子,有儿女,虽然穷,可屋里的热气、孩子的笑声、女人身上的皂角味,都透着一股踏实的暖。

他鬼使神差地坐下,接过女人递来的粥碗,玉米的香甜在舌尖散开,烫得他眼眶发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他每天扛麻袋、搬箱子,累得倒头就睡,可早上醒来,闻着玉米粥的香味,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渐渐忘了自己是莫云高,忘了枪林弹雨,忘了那些算计和仇恨,只记得自己是老高,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老高,你听说了吗?”

一起扛活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海那边闹怪病呢,听说上吐下泻,死了好多人,说是……说是诅咒。”

莫云高正往麻袋上套绳子,闻言嗤笑一声:“诅咒?我看是有人干了缺德事,遭报应了吧。”

他没放在心上,海那边离得远着呢,哪能轮到他们。

可没过几天,妻子就病了。

那天他下工回来,没闻到玉米粥的香味,棚屋里静悄悄的。

他心里一紧,掀开门帘就看见妻子躺在床上,脸红得像火烧,孩子们趴在床边,眼圈红红的。

“娘说她头晕,身上热得厉害。”小姑娘拉着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莫云高摸了摸妻子的额头,烫得吓人。“我去请大夫!”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妻子一把抓住。

“别去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就是受了点凉,歇歇就好……省点钱,给孩子买些吃的。”

他鼻子一酸,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钱再挣就是,你得好起来。”

大夫来了,说是染了时疫,开了几副药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