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很苦,女人喝的时候皱紧了眉头,却还是逼着自己咽下去。
莫云高每天更卖力地干活,想多挣点钱给她抓药,可码头的活越来越少了。
好多人都病了。
“老高,你知道吗?前两天跟你搭伙的那小子,没了。”
工头拍着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惧色,“就一夜的功夫,上吐下泻,瘦得脱了形,听说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莫云高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麻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起妻子昨天也开始上吐下泻,拉出来的东西带着股恶臭,熏得棚屋里都没法待人。
“我先回去了。”他扔下这句话,拔腿就往家跑。
推开家门,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
孩子们捂着鼻子坐在门口,见他回来,小姑娘哇地一声哭了:
“爹,娘她……她拉了好多……”
他冲进里屋,妻子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他端来水想喂她喝,可刚碰到她的嘴,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撑住……”莫云高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再撑撑,孩子们还等着你来……”
女人看着他,眼里流下两行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莫云高抱着她冰冷的身体,他没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剜去了一块。
他找了块白布盖住她的脸,转身对孩子们说:“你们娘……睡着了。”
可噩梦还没结束。
女人下葬的第二天,儿子就发起了高烧,跟女人当初一模一样。
莫云高把剩下的药全给了他,可一点用都没有。
孩子拉出来的东西越来越臭,身体一天比一天瘦,最后只剩下一把骨头。
“爹……我想娘了……”儿子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声音细若游丝。
莫云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儿子的手背上:“爹知道……爹知道……”
儿子也走了。
棚屋里更空了。
只剩下他和小姑娘,还有满屋子散不去的臭味。
街上的白布越来越多,拉尸体的车轱辘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腐烂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爹,我冷……”小姑娘缩在他怀里,声音抖得厉害。
莫云高把她抱得更紧了,可还是能感觉到她身体越来越烫。
他跑遍了整个镇子,医馆都关了门,药铺的门帘上挂着“售罄”的牌子,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他只能守着女儿,一遍遍地给她擦脸,给她讲故事,讲码头的事,讲她娘做的玉米粥有多香。
可她的眼睛越来越沉,最后连笑都没力气了。
“爹……”她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角,“我也想……睡了……”
莫云高抱着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恨,恨这该死的病,恨这没处说理的天,恨自己没用,连妻子孩子都保不住。
三天后,他把女儿葬在了妻子和儿子旁边。
三个小小的土坟,并排躺在荒坡上,风吹过,连个纸钱都留不住。
莫云高回到空荡荡的棚屋,身上也开始发烫。
他知道,自己也逃不过去了。
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感觉身体里的水分一点点被抽干,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想喝水,可屋里连口干净的水都没有。
上吐下泻让他浑身无力,只能任由自己躺在污秽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恶臭。
就像他的妻子,他的儿女。
原来……他们是这样死的。
痛苦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
他开始害怕,怕死后没人收尸,怕变成野狗的口粮,怕在阴曹地府见不到妻子孩子。
他想喊,想求救,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他喃喃自语,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一张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张脸很熟悉,眉眼间带着股狠劲,嘴角还噙着一丝冷笑。
“是你……”莫云高想伸手去抓,可身体重得像灌了铅。
那张脸越来越近,最后和他自己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啊——!”
莫云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腹部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裂开了,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干净、有力,是他自己的手。
“是个梦……”他喃喃自语,可后背的冷汗却怎么也擦不掉。
梦里的痛苦、绝望、无助,真实得就像刚刚经历过一样。
他掀开被子,踉踉跄跄地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五斗病……”他突然想起这个名字,是那艘沉船上的病,是一种能让人上吐下泻、脱水而死的怪病。
他下的命令,让沉船显出来,死的人多了,那人就会出来。
难道……
莫云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报应……”
他扶着镜子,身体抖得像筛糠,“是他们来找我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极了梦里孩子们的哭声。
莫云高捂着头蹲在地上,一遍遍地重复着:“不是我……不是我……”
可梦里那种被绝望淹没的感觉,却像附骨之疽,死死地缠住了他。
他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只要他活着一天,那个梦就会缠着他一天,让他一遍遍体会那些人临死前的痛苦。
夜,还很长。
而莫云高的地狱,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