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武看着那辆轿车,咽了口唾沫。小三和谢琦上了大巴,金武赶紧跟上去。大巴发动了,跟着轿车,穿过罗马的街道。四大家族的人和围棋协会的人坐在大巴上,没人大声说话。他们看着窗外的建筑——古旧的城墙、喷泉、雕塑、铺着石板的窄巷、阳台上垂下来的花。有人小声说“真好看”,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车子渐渐驶离市区,路变宽了,树变多了。柏树高高的,直直地戳向天空。路过一片橄榄林,银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涌。又路过一片葡萄园,藤蔓已经枯了,但架子搭得整整齐齐。轿车拐进一条岔路,大巴跟在后面。路尽头是一扇铁门,雕花的,很高,车到了门前它就自动开了。进去是一条很长的林荫道,两边的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枝叶在空中交错,搭成一条绿色的拱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车窗上。
大巴上有人开始坐不住了,金武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车停在一栋建筑前,说它是别墅,不太准确,更像是一座庄园。主楼很大,石头砌的,爬满了藤蔓,窗户很多,门也很多,分不清哪个是正门。两边有配楼,后面是花园,隐约能看到喷泉的水花。前面还有一片草地,修剪得很平整,绿得像地毯。金武嘴张着,合不上。会长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他赶紧擦了。四大家族的人互相看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表情——不可置信。
小九从那辆黑色轿车里跳出来,神清气爽,冲大巴上的人挥手,用中文喊:“到了,这里是我家。一会有人带你们去房间,洗好澡就出来准备吃午餐。然后就在庄园和其他附近玩玩,后天就准备你们比赛了。”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金武下了大巴,脚踩在石板路上,有点不真实。他看了看那座庄园,看了看小九,又看了看小三,小三正从大巴上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到了另一个普通的地方。
谢琦最后一个下车,环顾一圈,然后去帮忙拿行李。汉斯爷爷也从车里出来了,站在小九旁边,看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微笑着,用中文说了一句:“欢迎。”发音不太准,但很认真。小九给他翻译,又说了一遍:“欢迎。”
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出来了,开始帮大家拿行李,领着他们往主楼走。走廊很长,地板是深色的木头,踩上去没有声响。墙上挂着油画,风景的、人物的,还有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金武东张西望,差点撞到柱子,被身边的人拉了一把。房间门上贴着名字,一人一间,或者两人一间,钥匙是铜的,沉甸甸的。金武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床很大,被子雪白,枕头蓬松,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窗外的花园里,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金武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才去洗澡。
小九和三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汉斯爷爷特意留的。他对小九说:“你长大了,穿飞行夹克很好看。”小九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的树。汉斯拍了拍小九的肩膀,说:“午餐准备好了。叫上你的朋友们,下来吃。”小九点点头,跑出去敲金武的房门:“金武,吃饭了——”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声音,还有他轻快的脚步声。
餐厅是长条形的,一张长桌从这头铺到那头,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色的烛台,餐具一列列排开,亮晃晃的。大家陆续进来,在桌边坐下,动作拘谨,椅子都不敢拉太大声,像是在别人家做客,怕碰坏了什么。金武坐在小三旁边,腰板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偷偷打量着桌上的食物——面包、黄油、橄榄油、火腿切得薄薄的,透明的那种、奶酪泛着淡黄色、还有一盘沙拉,绿的红的拌在一起,很新鲜。
小九最后一个进来,拉出椅子,一屁股坐下,拿起餐巾往腿上一铺,环顾一圈,笑了,用中文喊:“吃啊,就当自己家。但是你们注意肠胃哦。”他说得很认真,不是开玩笑,“这边的吃的,跟咱们那不一样,头一次吃别吃太多,闹肚子就麻烦了。”金武刚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看了一眼那盘火腿,又看了一眼小九。小九已经自己开动了,拿起一片面包,抹上黄油,叠上一片火腿,夹上一片奶酪,合上,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金武这才又伸出手。
汉斯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旁边空了一个位置,小九吃着吃着,端着盘子和杯子就挪过去了,挨着汉斯坐下,用德语说起来。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很认真,像在讲一件很重要的事:“爷爷,这几年我太苦了。姐姐每天控制我吃肉肉,苦啊。”他一边说一边切盘子里的烤肉,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竟然有点红。汉斯笑着看他,没说话,给他倒了杯红酒。小九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继续切烤肉。
中方代表团的人坐在长桌的中段,听不懂小九和汉斯在说什么。德语对他们来说像是一串串密码,流畅地滚动着,他们一个字都抓不住。金武低头吃沙拉,咬了一口生菜,嚼了嚼,觉得味道有点怪,但还是咽下去了。会长在喝汤,奶油蘑菇的,小心翼翼的,一小口一小口,像在试温度。小九从汉斯旁边探出头,用中文喊了一声:“你们吃啊,别客气。怕什么,他们又听不懂中文,你们当自己家啊。”有人笑了,有人放松了一些,开始夹菜,刀叉碰盘子的声音渐渐密起来。
小九又补了一句,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他们说德语,你们也反正听不懂。”这次是真有人笑出了声,金武笑得最大声。四大家族的一个年轻人用筷子夹起一块奶酪,咬了一口,表情变了,皱着眉嚼,咽下去,小声说:“酸的。”旁边的人说:“奶酪就是酸的,你以为呢?”又咬了一口,嚼了嚼,不再说话了。
汉斯看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微笑着,用中文说了一句:“慢慢吃。”发音还是很别扭,但诚意很足。大家笑着应了,低头继续吃。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长桌上,落在那些银色的烛台上,落在每个人脸上。小九又给自己切了一块烤肉,吃得满嘴油光,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金武在旁边小声问他:“九哥,你刚才跟汉斯爷爷说什么?”小九眨眨眼:“说你好。”金武不信,但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