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我没有回头,但听见陈砚的脚步停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儿,呼吸很轻,像在判断屋里的空气有没有毒。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散落的药袋、地上的血迹、监控屏上那条跳动的同步率进度条。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我背上,尽管我穿着新买的连帽卫衣,胶带一圈圈缠得严实,可他知道那里藏着东西,正从我的皮肉里长出来。
“你还在继续?”他问。
声音不高,也不冷,甚至有点熟人见面时的语气,就像以前他来704室送档案复印件那样。可这句话砸下来,我手指一抖,差点碰翻桌上的注射器残壳。
我没答话,手继续把最后一圈胶带压实。肩胛骨下的温热感又来了,六团凸起微微起伏,像是睡着的虫子翻了个身。我压得更紧,胶带勒进皮肤,疼得我咬住后槽牙。
陈砚走进来,脚步很稳。他绕到控制台正面,低头看了眼屏幕:“能量抽取程序运行中|同步率89.5%”。他又点开医疗数据面板,六个孩子的生命体征并列显示,心跳紊乱,脑波锯齿状波动,体温全部高于39℃。
“他们快死了。”他说,“就像七岁的你。”
我猛地抬头。
他站着没动,手里还搭着那个旧帆布包,像刚从档案馆下班回来的人。但他眼神不对,太亮,太静,像是已经想通了很多事,只剩下一个目的。
“你以为你在救他们?”他指了指隔离舱方向,“可你现在做的,是把他们变成你。你不是在建一个家,是在复制疗养所的那天晚上。”
我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哑响。
“你说你没选择。”他往前半步,“有的。你现在可以选择停下。你可以不成为她。”
“谁?”我听见自己问。
“林晚。”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文件编号,“你妈妈,也是实验的主使者。你七岁那年就不是你自己了。她把你改成了容器,让你记住她的记忆,模仿她的动作,甚至……爱她的孩子。你现在做的事,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背才停下。
左手无意识摸上左耳银环,一枚、两枚、三枚,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这个动作我做了几十年,每次心乱就会做。镜头对准异常时,我会摸银环;发现照片里有不该存在的影子时,我会摸银环;昨晚看见少年用头撞玻璃时,我也摸了。
可现在,这动作没用了。
“我不是她。”我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归处。”
“归处?”陈砚低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真觉得荒唐,“你是要把他们的意识吸进你身体里,让他们的痛变成你的燃料?你背上的那些东西,就是这么来的吧?每吞一个,你就多长一只手?多一条命?”
我没动。
他盯着我,忽然蹲下来,和我视线平齐。“林镜心,你还记得你自己吗?不是林念,不是母亲,不是容器,不是母体。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小学老师叫什么名字?你第一次拍照是因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喜欢吃街口那家豆腐脑,咸的,加香菜;我小学班主任姓周,总让我收作业;我第一张拍的是楼道里一只瘸腿猫,在雨天缩在纸箱里。
可这些记忆……是从哪来的?
我突然不确定了。
也许是我真的经历过,也许是我被灌进去的。也许“喜欢”本身,就是设计好的程序。
背后一阵抽搐,胶带绷得吱嘎响。
“你不是怪物。”陈砚的声音低下来,“但你现在做的事,正在让你变成怪物。你看看这些孩子,他们不是数据,不是分支,他们是活人。他们会疼,会怕,会梦见妈妈不要他们。”
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