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熄灭的第三秒,我听见金属支架发出轻微的“吱”声。
不是机器过热的响动,也不是线路短路的爆音。那声音更像有人把指甲刮在铁皮上,缓慢、持续,从背后传来。我的手指还蜷在掌心,刀刃贴着皮肤,冷得发麻。膝盖压着防静电板,刚才那一跤摔得不轻,右腿已经有些发僵。
我没有抬头。
但我知道她动了。
风衣下摆扫过地面的声音变了节奏。之前是贴着控制台站着,呼吸均匀,像一尊不会移动的雕像。现在那布料摩擦地板的轻响正一点点靠近,一步,停顿,再一步。她的脚步很轻,可每一下都踩在我耳膜上。
我靠着机柜,慢慢把身体往角落缩。刀还在手里,但手臂抬不起来。刚才割线的时候耗尽了力气,现在连握紧都困难。血顺着肋骨往下流,不知道是哪次撞伤的口子裂开了。
她站在我面前。
我没看她脸,只看见她脚上的鞋——一双旧式布鞋,灰底黑面,像是从哪个老相馆里翻出来的。她蹲下来,动作很慢,风衣垂到地上,后背那六处鼓包随着呼吸起伏,比刚才更明显了。其中两只手的轮廓已经透出布料,指尖微微颤动,像刚破茧的虫翼。
“你做了什么?”她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混着低语和哼唱,这次是纯粹的质问,尖得扎人。
我没答。
她突然伸手掐住我脖子,力道大得把我整个人按在地上。后脑撞到地板,嗡的一声响,眼前发黑。我挣扎了一下,但她另一只手立刻压住我胸口,膝盖顶住我小臂,把我死死钉在地上。她的脸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苍白,眼窝深陷,左耳三枚银环不见了,只剩两个细小的穿孔。
“你说!”她吼了一声,唾沫溅在我脸上,“你断了什么?!”
我喘着气,喉咙被掐得说不出话。视线偏了偏,看到主控屏还亮着,虽然画面扭曲,但同步率数字还在跳:97.1%。没掉下去,也没升。系统卡住了,像一台坏掉的钟。
“他们……醒了。”我挤出三个字。
她愣了一下。
那只掐着我脖子的手松了半分。
就在这瞬间,我抬起左手,用尽力气挥刀划向她手臂。刀刃割进皮肉,她闷哼一声,猛地抽手。血甩出来,几点落在地板上,还有几滴溅在我眼皮上,温的。
她低头看伤口,一条斜长的口子,从手腕延伸到肘部内侧。血慢慢涌出来,但她没去捂。她只是盯着,眼神从愤怒变成一种奇怪的茫然。
然后,她的背猛然弓起。
风衣撕裂的声音像布匹被硬生生扯开。六只半透明的手臂从她脊背钻出,关节反折,指节粗大,皮肤泛青,像是泡过水的尸体。它们悬在空中,抖了几下,随即扑向我。
第一只抓住我左腿,直接把裤管撕开,在小腿外侧留下三道血痕;第二只掐住我右手腕,硬生生把刀夺走扔出去;第三只绕到背后,按住我肩膀让我无法翻身;剩下三只分别锁住我双臂和腰腹,把我整个人提离地面,又狠狠掼回地板。
我咳出一口血。
脑袋晕得厉害,耳朵里全是嗡鸣。可我还是睁着眼,不敢闭。我知道只要一闭,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
她站在我旁边,喘着气,额头冒汗。六只手还在动,其中一只捡起地上的工具刀,递到她手里。她接过,低头看着刀刃上的血,嘴唇抖了抖。
“你以为你在救他们?”她声音低了,却更冷,“你知道他们在外面是什么日子吗?风吹,雨淋,被人踢,被狗咬。没人要,没人管。连名字都没有。”
她弯腰,用刀尖挑起我下巴。
“我给他们一个家。温暖的,安静的,永远不会丢下他们的。”
我说不出话,只能喘。
她忽然笑了下,嘴角往上扯,但眼睛一点没动。
“可你把它毁了。”
刀落下。
不是刺,是砍。她用刀背猛击我右肩,骨头发出闷响。我闷哼一声,整条胳膊瞬间失去知觉。六只手同时收紧,把我四肢拉开,像钉在十字架上。
她绕到我身后,站在那六只手的中心位置。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一下,一下。
“你说他们醒了。”她轻声说,“那你知道醒来的代价吗?记忆会回来。疼的,臭的,烂的,全都会回来。他们会想起自己是怎么被亲爹踹出门的,怎么在垃圾堆里啃馊饭的,怎么被人拿烟头烫着玩的……”
她的手搭上我后脑。
“我不想让他们受苦。我只是想做个好妈妈。”
她说完,一脚踹在我腰侧。
我滚出去半米,撞到另一个机柜,发出巨响。工具刀就在前面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但我爬不动。六只手追上来,把我拖回原地。她蹲下,面对面地看着我,眼里有血丝,也有泪光。
“你不懂。”她声音哑了,“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失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