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年(2 / 2)

“幼稚。”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批奏章。

但那天晚上,刻律德菈离开苏拙的院子时,对缇里说了一句:“我同意。”

海瑟音点了点头。遐蝶也点了点头。

就这样,一个没人说出口的约定,在沉默中达成了。

苏拙不知道这件事。但他隐隐感觉到,她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更热烈,而是更克制。像是在看着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想伸手去碰,又怕碰碎了。

他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问得那么清楚。

三年中,有两件事值得一提。

第一件,是金织家族的大小姐阿格莱雅入宫了。

金织家族是奥赫玛最古老的纺织世家,世代为王室和神殿提供布料和服饰。他们的布料被誉为“会呼吸的织物”,每一匹都像是从泰坦的织机上取下来的。阿格莱雅是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而那天赋,却不体现在织衣上。

刻律德菈召她入宫,不是让她来做裁缝的。

“金织家族不只是做布料。”刻律德菈对苏拙说,“神谕中,阿格莱雅是泰坦墨涅塔的继承者,她未来会成为黄金裔,会成为‘浪漫’的半神。”

“所以陛下想让她提前入宫学习?”

“嗯。”刻律德菈点头,“我想让她做预备辅政官。她需要了解政治、经济、外交——不只是纺织和艺术。等她接手家族产业的时候,她就不只是一个裁缝,而是一个真正的执政者。”

苏拙没有反对。他在来翁法罗斯之前就知道阿格莱雅——未来的“金织爵”,浪漫泰坦的继承者,奥赫玛的守护者之一。她会是刻律德菈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也会是这个国家未来的支柱。

阿格莱雅入宫那天,穿着一件淡金色的长裙,金色的中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比三年前长高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少女的青涩。她的金色眼眸扫过王宫的每一个角落,认真而专注,像是在学习,又像是在记忆。

刻律德菈把她安排在了苏拙手下。

“先生教她。”刻律德菈说,“你教什么她都学得会。”

苏拙看着阿格莱雅,阿格莱雅也看着他。

“我记得你。”阿格莱雅忽然说,“三年前,你和一位红发的小姐来过我们家的店。买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

苏拙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记得。”阿格莱雅的语气很平静,“每一位客人和他们买的衣服,我都记得。这是金织家族的规矩。”

苏拙笑了笑。

“那你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阿格莱雅想了想:“我说‘下次再来’。”

“对。”苏拙点头,“现在,我来了。”

阿格莱雅看着苏拙,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意外,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苏拙没有深究。他只是伸出手。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

阿格莱雅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

“请多关照,老师。”她说。

苏拙教她很多东西。不只是政治、经济、外交,还有更根本的东西——如何观察人,如何判断局势,如何在不使用武力的情况下解决问题。阿格莱雅学得很快,快到苏拙都有些惊讶。

“你是个好学生。”苏拙有一次对她说。

阿格莱雅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笑意。

“苏拙先生是个好老师。”她说,“但我们家不欠人情。老师教我,我总要还。”

“你想还什么?”

阿格莱雅想了想:“以后先生需要衣服的时候,金织家族永远免费。”

苏拙笑了。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二件事,发生在三年后的一个普通傍晚。

苏拙从王宫回来,走进院子,正准备去厨房做晚饭。槐树下,缇里和遐蝶在下棋,海瑟音坐在旁边喝茶,一切如常。

但苏拙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存在感”——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对于苏拙这样对“存在”本身有着深刻理解的人来说,这种微弱的存在感,比任何响亮的声音都更加清晰。

他停下脚步,循着那种感觉看去。

花圃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小东西。

说“坐着”其实不太准确。它太小了,大概只有四十公分高,坐在石凳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它注意到苏拙在看它,歪了歪头。

“迷迷。”

苏拙愣了一下。

那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某种无意义的音节——清脆的、软糯的、像是铃铛又不是铃铛的声音。但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的语言。

“迷迷。”它又说了一遍,还在石凳上蹦了蹦,像是在打招呼。

苏拙走近几步,蹲下身,和它平视。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小东西的身上,仔细地观察着它的每一个细节。那团朦胧的光晕在它的体表流转,像是活物,又像是某种力量的具现化。它的气息很熟悉——不是因为苏拙在翁法罗斯见过它,而是因为他在更早之前、更远的地方,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记忆的力量。

苏拙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在最初的那一幕。

“原来是你啊。”

苏拙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黑色的眼眸中映出那个小东西的轮廓。它还在石凳上蹦跶,“迷迷迷迷”地叫着,像是在催他快点说清楚。

苏拙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伸出手,让那个小东西跳上他的肩膀。

它的重量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苏拙托着它,站起身,走进厨房。

“今晚吃什么?”缇里在槐树下喊。

苏拙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