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
“杀人吗?”
“杀。”
“杀平民吗?”
执政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杀。”他说,“但很奇怪——他们不是乱杀。他们只杀那些拥护陛下的人,或者那些不愿意加入他们的人。普通百姓只要不反抗,他们不动。他们甚至会帮百姓修房子、分粮食。所以在北边,很多人……很多人其实是同情他们的。”
苏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单纯的暴乱。暴乱是混乱的、无序的、疯狂的。这支叛军有组织、有纪律、有纲领,甚至有意识地争取民心。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能做出来的事。
“你刚才说,他们打了‘第二次黄金战争’的旗号。”苏拙说,“这个口号是谁提出来的?”
执政官摇了摇头。
“不知道。传单上没有署名,只是说‘黄金裔与普通人对立’,说‘只有推翻黄金裔的统治,普通人才能过上好日子’。这些话……在北边很有市场。这里的人日子苦,黄金裔确实少,他们没见过黄金裔做了什么好事,只知道自己交的税有一部分去了奥赫玛”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他们为什么反。”
昔涟的眉头皱了起来,想说什么,但看了苏拙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拙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域的天空,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层像一床沉重的棉被压在城邦的上空。远处,几缕炊烟在寒风中歪歪斜斜地升起,很快就被吹散了。
他大概猜到了。
叛军的出现,不是偶然。翁法罗斯几百年的稳定,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即使是天气条件恶劣的北域,在苏拙的伟力帮助下——他改良过这里的土壤,开凿过灌溉水渠,甚至调节过局部气候——这里的人们也过着衣食富足的生活。能过上平和美好的日子,没人愿意踏上九死一生的不归路。
但没有理由掀起的叛乱,偏偏就掀起来了。
只有一种解释。
有人在背后推动。
来古士。
那个银白色智械在几百年前对他说过“我的计划还在进行中”。苏拙一直以为他的计划核心是白厄,是那个还未出生的、将要成为“铁幕”载体的英雄。但如果他的计划不只是白厄呢?如果他在几百年的沉默中,一直在翁法罗斯的各个角落种下种子——等着它们发芽,等着它们开花,等着它们结出他想要的那个果?
黄金裔与普通人的对立。
这个口号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精心设计的。翁法罗斯的统一已经几百年了,黄金裔与普通人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社会的主要矛盾。但北域偏僻、寒冷、远离奥赫玛的繁华,这里的人对黄金裔的印象是模糊的、遥远的、甚至有些负面的。在这里点燃“对立”的火种,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容易。
叛军有三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有弩炮,还有一支神秘的铁甲军。这些东西不是农民起义能自己搞出来的。有人在给他们提供武器,提供训练,提供资金。
来古士。
苏拙转过身,看着执政官。
“叛军的据点在哪里?”他问。
执政官犹豫了一下,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羊皮纸舆图,摊在桌上。他的手有些抖,奥图上的线条在他的指尖下微微晃动。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舆图北部的一个位置,“冰原边缘的一座旧要塞。几百年前悬锋城修建的,后来废弃了。叛军占领了那里,把它当成了大本营。”
苏拙看着那个位置。冰原边缘。那里距离这里大约两天的路程。
“最近的一次叛乱活动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执政官说,“他们袭击了北边的一个粮仓,抢走了大约三百石粮食。守卫粮仓的士兵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
昔涟的手又按上了剑柄。
苏拙看着舆图上那个被执政官手指点出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冰原。旧要塞。神秘的叛军首领。三千人的队伍。黄金裔与普通人对立的旗号。
他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
来古士。
那个银白色的、戴着黑色覆面的智械,那个自称“神礼观众”的赞达尔化身,那个要毁掉博识尊的疯狂天才——他在翁法罗斯的棋盘上落子。白厄是他的核心,但这枚核心之外的棋子,他也在一颗一颗地布局。北域的叛军,只是其中之一。
“我要去那座要塞。”苏拙说。
执政官的脸色刷地白了。
“天使!那里有三千叛军!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苏拙看了昔涟一眼。
昔涟挺了挺胸,手按在剑柄上,一脸“对,我也去”的表情。
执政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苏拙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天使,小心。”他说。
苏拙没有回答。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昔涟跟在他身后。门外的风更大了,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昔涟眯着眼睛,用手背挡住脸,跟在苏拙身后。
“苏拙先生。”她在风中喊道,“那个叛军的首领,你知道是谁吗?”
苏拙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乌云低垂,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乌云后面酝酿。风从冰原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种异样的、不属于自然界的寒意。
不是黑潮。
是另一种力量。更隐蔽,更阴险,更善于伪装。是那种躲在暗处、操纵着一切、却从不亲自出手的力量。
来古士。
苏拙收回目光,迈步向城门口走去。昔涟小跑着跟上来,粉色短发在风中飞舞,她一手按着剑柄,一手抓着肩上的布包,手忙脚乱的样子让人有些想笑,但她眼中的光却一点都没有减。
“走吧。”苏拙说,“去看看那位‘神秘的首领’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