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可在殿内回荡的时候,房玄龄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垂下眼帘,说了句“臣遵旨”,便退回班列。
杜如晦站在他旁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今时之陛下,与往日不同。”房玄龄没有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三件,是关于李靖弹劾案的处置。兵部前些日子转上来几封弹劾,说李靖在阴山一役中纵兵劫掠,军纪不严。
李世民让人把这几封弹劾压了大半个月,今日忽然从案头抽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把弹劾文书往御案上一摔,说:“药师替朕灭了东突厥,替大唐打下了阴山南北数千里疆域。几封弹劾就想抹了他的功劳?”殿内鸦雀无声。那几个上弹劾的御史脸都白了。
崔琰站在文官队列里,听着李世民这番话,心里头的寒意一阵一阵往上涌。他不是心疼那几个御史,他是心疼自己,或者说,心疼他们这些“世家”。
李世民变了。不是今天才变的,是从大军开拔那天就开始变,从定襄大捷那天加速变,从传国玉玺到手那天彻底变。
这种变化不是写在脸上,是渗在他每句话的语气里、每个动作的节奏里、每次驳回条陈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眼神里。
如果说从前的李世民,还会因为顾忌世家的反弹而在某些事情上留有余地,那么如今的李世民,很多时候不需要再留什么余地了。
传国玉玺在手,他就是天命所归。灭国之功在握,他就是千古一帝。那些曾经以“得位不正”为由暗中掣肘的世家,如今还能拿什么来说事?
崔琰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笏板。
笏板上写着今天要奏的几件事,其中一件是关于今年江南漕运的赋税减免。他本来准备了好几条理由,打算在朝会上据理力争。可眼下,他忽然觉得那些理由都站不住脚了。不是理由变了,是风向变了。
不只是崔琰。卢承庆、郑仁基、李乾佑,这些世家的中坚力量,今日在朝会上都格外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说出来的话没人听了。
就在昨日,雍州长史卢承业上了一份奏疏,请求减免京畿地区今年的部分赋税。这份奏疏在政事堂议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通过了。从前这种事,少说也要扯上十天半月。
魏徵今日倒是说了不少话。他先是批评了户部安置突厥降户的章程太过粗疏,又指出李靖在阴山一役中确实存在军纪不严的问题,还弹劾了两个在定襄之战中虚报战功的校尉。
李世民一一听了,该准的准,该驳的驳,面色平静,语气平和。末了还夸了魏徵几句,说他“风骨如旧”。
房玄龄将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列,手里握着笏板,脊背微弯,像一座经历太多年风雨的日晷,无声无息,但稳。
散朝之后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殿外廊下,看着从太极殿里陆续走出来的官员。他们三五成群,有的面带喜色,有的眉头紧锁,有的脚步匆匆,有的边走边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