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低了头,盯着地面,眼泪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尘。一滴,两滴,无声无息。王老五没有看他,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像一层怎么也扯不开的网。”
王老五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只要不怕死,我们和他们耗得起。”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青石板上,能砸出火星子来。
王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怎么耗?”
王老五撑着拐杖站起来,那条伤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晃,可他咬着牙站直了。“他们断电,我们点蜡烛。他们断水,我们挑井水。他们来人,我们跟他们干。我们闹,闹得越大越好。他们来了我们就打。我们不能再忍气吞生了。”
王猛攥着木棍站起来,攥得指节泛白,木棍咯吱咯吱响。“老五叔,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王老五没有回答,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天快黑了,村道上空无一人,那几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村口,像几只蹲着的野兽。他盯着那些车,盯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王猛,声音不高。
“你去,把村里还能动的男人都叫来。今晚开会。”
王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木棍夹在腋下,跑起来的时候啪嗒啪嗒响。王老五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一个小时后,王老五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王大爷拄着拐杖来了,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嘴角的痂还没掉。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从墙角抄起一把锄头横在身前。刘支书站在人群后面,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来,最后还是来了,空着手可他来了。
王老五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那些脸。他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乡亲们,今晚叫大家来,就一句话——我们不能等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木棍。
“建军没有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回不来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可我们不能没有主心骨。从今天起,我就是那个主心骨。”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对!老五,你说话,我们听你的!”
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们打我们,我们打回去。他们断我们的电,我们点蜡烛。他们想逼我们走,我们偏不走。耗,跟他们耗。耗到他们怕,耗到他们滚!”
王小二的爹把锄头举起来,脸涨得通红。“对!跟他们干!”
人群里有人喊,有人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王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手捂着肿了的那半边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李玉珍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锅铲,眼眶红红的,可她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王猛站在人群最前面,攥着木棍,指节捏得嘎巴响。
王老五举起手,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稳。“从今天起,王家庄的人,不许再签那个破字。谁签,就是王家庄的叛徒。李南夏的人再来,大家一起上。打不过也要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对。王大爷的拐杖在地上跺了一下,王老五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攥紧的拳头,看着那些不屈的眼睛。他知道硬碰硬他们碰不过那些人。可他已经不怕了,一把老骨头了,活够了。
“散了。回去睡。明天他们还会来,后天也会来。我们不能松,一天都不能松。”
人群慢慢散了。木棍靠在墙根,锄头搁在门边,铁锹竖在墙角。脚步声越来越远,村道上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王大爷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拐杖在青石板上戳了一下,转过身走了。王小二的爹把锄头搁在肩上跟了上去。刘支书搓着手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也转身走了。
院门口只剩下王老五两个人。王猛还攥着木棍,老五还叼着旱烟袋。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王老五看着那片村道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那些人还会来。他不怕。
“老五叔,”王猛开口,“真的不怕?”
王老五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没有回答,看着那片村道尽头,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回院子。门关上了,门闩落下。
“对。”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沙哑,低沉的。王猛攥着木棍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