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喝道:“于谦,还不快快跪下!陛下问你话呢!”
于谦扑通一声跪倒,那十七个孩子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朱标看着于谦,等他一个答案。
于谦肩膀瑟瑟发抖:
“陛下恕罪。学生昨晚才知晓,七日前,祖母不慎从高台摔下,伤势沉重。
学生心中万分挂念,求陛下开恩,放学生回乡侍疾。学生蠢笨不堪,实难当伴读大任…”
他连磕了十几个头,闷响一声接着一声,一边磕着头,一边低声抽泣着。
窗外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朱标良久道:“朕问你,‘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下一句是什么?”
于谦哭着答道:“回陛下,下一句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朱标嗤笑一声:“好。朕命你以此为题,作一篇文。若方先生说你作得好,朕便放你回去;若方先生说你作得不好……”
于谦又磕了三个响头:“学生愿意一试。”
方孝孺当即取过纸笔,铺在案上。
于谦走到案前,接过笔,踮着脚,蘸饱了墨。
他没有思索太久,笔落在纸上,便再没有停过。
一篇《陈情乞养祖母疏》,不消两刻钟便写成了,洋洋洒洒,千有余言。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双手捧起那篇文稿,膝行至方孝孺面前,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哽咽:
“求方先生高抬贵手!”
方孝孺接过文稿,低头看去。
那字迹虽稚嫩,却笔划分明,结体端正,一看便是下过苦功的。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臣谦谨奏:臣本寒门陋质,钱塘草芥,蒙圣恩不弃,召入大本堂,得预遴选之列。
天恩浩荡,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然臣有隐衷,不得不冒死陈于陛下之前…”
方孝孺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念到中间几句,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臣三岁失恃,每夜啼,祖母辄抱臣行于庭中,常至于月落参横。自臣记事起,祖母已白发萧然,腰背佝偻,然犹日织布半匹,以供臣读书之资…”
方孝孺声音越来越慢。
“臣每念及此,未尝不泣下沾襟也。今日若不归,祖母万一不讳,臣此生何以自处?臣非不畏圣威,亦非不知圣宠,实恐一失足成千古恨耳!”
念到这里,方孝孺停住了,握着那篇文稿,肩膀微微发抖。
一篇童生习作,还未念完,竟让这个年过五旬的大儒当堂失声痛哭起来。
在场只有朱标知道,方孝孺自己也是幼年丧母,由祖母一手抚养长大的。
于谦文中所写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将文稿轻轻搁在案上,转过身去,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朱标坐在椅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了片刻,终于挥了挥手:“于谦,你去吧。”
于谦爬了起来,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本堂。
他一路小跑着出了宫门。
马车还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族兄正靠在车辕上打盹,一骨碌爬起来:“出来了?选上了没?怎么额头全是青的?”
于谦只说了两个字:“快走!”
马车一路往南,次日夕阳西下时,终于赶到了钱塘。
到了巷口,于谦跳下车,往家里奔去。
离家数十步,他猛地刹住了脚步,只见门口站着七八个差役,一个绯袍官员正站在屋前,与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说话。
那官员看见一个孩子急吼吼跑来,打量了一眼,问道:“你,就是于谦?”
于谦喘着气,点了点头。
那官员拱了拱手:“下官杭州知府,奉圣谕带郎中来看望令祖母。
令祖母未伤及筋骨,仔细调养两三个月,当可下地行走。”
于谦听到“圣谕”二字,愣了半晌,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抬脚跨过门槛,往祖母卧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