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朱允熥去武英殿协理政务。
进了殿，等朱标搁下笔，他才开口问道：“儿臣听说，伴读定下来了？”
“嗯，定了四个。”
“给文堃的那个，是哪家的孩子？”
“就是你说的那个于谦。朕瞅他相貌颇为周正，眉宇间也很有灵气。”
“那儿臣该见见他。”
朱标淡淡道：“朕已经打发他回去了。”
“啊？”朱允熥一愣，“父皇既已相中他，为何又打发回去了？”
朱标一边批着奏折，一边说道：
“他跪在堂上，哭诉祖母摔伤了，一定要回家。朕便准了他。一个伴读而已，何必强人所难。”
朱允熥默然无语。小小年纪，不慕荣华富贵，只怀着一颗赤子之心。这的确很于谦啊。
朱标从案上拿起一卷纸，递了过去：
“这是他临走前写的一篇文章，你自己看看。”
朱允熥起初只是随意浏览，读着读着，神色渐渐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父皇这是不准备用他了？”
朱标看了他一眼：
“朕看他一片孝养祖母之心，着实可怜他。昨日已命方孝孺，重新选一个好的。”
朱允熥急道：“父皇，不用重新选了！就是于谦！”
朱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多大一点事，值得你这么大反应？
朱允熥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些，忙解释道：
“他祖母摔伤了，儿臣派人去钱塘，把他家里安顿好。
该请大夫请大夫，该送药材送药材，该留人照料留人照料。
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安心回南京入学。”
朱标缓缓道：“你连这个孩子都没见过，就宁愿费这么大周章？”
朱允熥看了一眼手中文稿，说道：
“于谦既入得了父皇法眼，儿臣自然不愿错过。况且他事亲至孝，文堃耳濡目染之下，也能学得几分。”
朱标想起了允熥未满月，常兰便撒手去了，心头不禁大恸，摆了摆手道：
“你既执意如此，那就这么办吧。”
朱允熥退出武英殿，走在宫道上。刚拐过弯，迎面碰上了夏福贵。
夏福贵见太子快步走来，连忙侧身让路，躬身行礼。
朱允熥叫住他：“夏伴伴，你来得正好。”
夏福贵忙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熥道：“你即刻去一趟钱塘。大本堂新选了一个伴读，是给文堃的，姓于，叫于谦。
他祖母摔伤了，陛下准他回家侍疾。你此去，便是把他家里安顿好，多赏些银子，妥当之后，把他带到宫里来。”
夏福贵躬身应下，一边走一边腹诽不已。
‘太子爷可真会使唤人，整天想一出是一出。我忙得什么似的，非让我亲自去请一个黄口小儿。’
他有心打发个小太监去钱塘，应付了事。
可转念一想，太子爷特意叮嘱了这么一大篇，万一露馅了，挨骂的还是自己。
夏福贵叹了口气，只得登上马车，不情不愿往钱塘去了。
朱允熥到了文华殿，才看了几份文书，傅让便走了进来，拱手道：
“殿下，从北平来了一个叫张辅的，说是接了高阳郡王亲笔信，让他来南京见殿下。兄弟二人正在文华门外候见。”
朱允熥愣了一下。
张玉刀尖上舐血，说不准哪天就回不来了，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幼子张辘。
当时他一口答应，事情一多，竟然忘了。
他放下手中文书，对傅让道：“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了文华殿。
走在前面的那个是张辅。
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人高马大，蓄着一部长须，脸膛红红的，步履稳健，乍一看，还以为是关公来了。
他进殿之后，拱手行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跟在后面的是张辘，瘦弱矮小，面色苍白，攥着兄长衣角，死活不肯露出脸来。
张辅扯了他一把：“四弟，快见过太子殿下。”
那孩子被他拽了出来，低着头，嘴唇嚅动了几下，又缩回张辅身后去了。
这副怯生生的模样，真送到大本堂去，不出三天，便被欺负死了。
朱允熥心里叹了口气，温声道：
“你便是张辅？在北平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