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州和兀剌海之间隔着整个贺兰山。
隔着蒙古人的游骑封锁线。
裴书办是怎么带着伤穿过大漠。
把消息送到他手里的。
他想象不出来。
但他知道。
裴书办是自己派出去的。
他知道那孩子出发前答应过他会活着回来。
没有做到。
他让燕回把裴书办的遗物送回汴京。
交给裴长庚。
那面自己送给他的令牌留下。
放在兀剌海城头。
和嵬名阿骨的西夏残旗并排挂着。
嵬名阿骨听了。
独臂握刀。
点了一下头。
当夜。
两面令旗在城头被风卷起。
一面绣着西夏残存的城徽。
一面刻着字。
第二天一早。
燕青把张清、嵬名阿骨、燕回叫到军帐。
他把羊皮纸放在桌上。
瓜州被围了。
阿勒坦汗的偏师正在向西移动。
不是要攻瓜州。
是要打通河西走廊。
一旦瓜州、沙州失陷。
蒙古人下一步会横穿整个西夏国境。
从祁连山南麓向东。
攻大宋的熙河路与秦凤路。
绕开兀剌海。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瓜州向东移动。
越过河西走廊。
越过祁连山。
落在熙河路的位置上。
兀剌海是铁砧。
熙河路是后门。
阿勒坦汗想在铁砧上砸出响来。
然后从后门进来。
张清把瘸腿跺了跺。
说守兀剌海不难。
蒙古人围了这么久他心里有底。
但秦凤路那边现在是谁在守。
燕青说是赵泰。
刘德的旧部。
当年跟着刘德在居庸关打过。
后来调去熙河路做兵马都监。
手下的兵不多。
可都是跟着刘德在居庸关下来的老兵。
他相信赵泰能守住秦凤路正面。
但阿勒坦汗如果要绕开秦凤路。
直接从河西走廊穿祁连山攻熙河路。
赵泰的兵力可能来不及调动。
燕回忽然开口。
我去。
她说自己可以带二龙山的年轻斥候。
每人双马。
轻装从兀剌海出发。
绕过阿勒坦汗主力。
沿戈壁南缘赶往熙河路。
进不了祁连山。
就从秦凤路方向绕道。
把河西走廊的军报送进熙河。
赶在蒙古人之前找到赵泰。
燕青看着她。
她的眼睛和她爹一模一样。
她的刀法是自己手把手教的。
她的箭是刘德在居庸关帮她校的弓。
他沉默片刻后说。
让她去。
带上裴书办没走完的那条路。
把兀剌海城头所有能证明军情的信物带上。
嵬名阿骨的西夏残旗拓片。
自己写给赵泰的亲笔信。
还有裴书办生前最后摸过的那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燕回接过亲笔信。
把令牌挂在腰间。
打点完行装。
走到张清身边。
张清把头别过去。
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燕回带着斥候小队当夜出发。
燕青站在箭楼上。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戈壁夜色里。
望着远处那几颗在云缝里漏出来的冷星。
他听见身后张清在台阶上轻轻叹息。
叹息声混在风里。
像一句说不出口的保重。
张清问他。
丫头走哪条路?
燕青说。
南线。
绕阿勒坦汗的主力。
那条路不好走。
沿途水源多半是枯的。
她知道。
她在城外练兵时自己探过一遍。
出发前她告诉我了。
张清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
你觉得她能赶在蒙古人前面吗?
燕青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寒风从贺兰山巅灌下来。
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飘起来。
他放在垛口上的手慢慢握紧。
在冷风里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她从小爬崖壁,从不走直路。
她是周威的女儿。
也是梁山的女儿。
十一月末。
西夏的第二批粮草到了。
这一次带来的不只是粮食。
还有野利参议的私信。
信上写着。
西夏枢密院已下令将贺兰山东麓所有烽燧重新点火。
游骑已发现阿勒坦汗的偏师从黑水城向沙州方向移动。
大队骑兵仍在兀剌海以北。
野利参议在信末附了一句。
李仁孝已说服国主。
将拱卫兴庆府的八千铁鹞军调拨嵬名阿骨指挥。
这是他欠定州的。
这行字
字迹小了一圈。
看得出是李仁孝本人的手笔。
我把我哥的兵留给你。
你还活着。
欠他的命就算没还完。
嵬名阿骨接过信。
低下头看着那行小字。
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对传令兵说备马。
带人连夜去山口接铁鹞军。
缺的那条左臂是李家给的。
快四十年没见。
也该还一次了。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舆图前面。
望着贺兰山北麓那片被红笔圈了又圈的土地。
阿勒坦汗的偏师正在向西移动。
兀剌海以北的蒙古主力仍在。
铁鹞军正在赶来。
这不是决战的前夜。
但所有棋子都在往贺兰山方向汇聚。
决战还在路上。
但不会太远了。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转头说传令下去。
加固城防。
把沙梁防线加高。
多囤箭矢。
多备火油。
在铁鹞军到达以前。
还是只有兀剌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