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在西域打了十几年的仗,黑戈壁的事听过不少。”石牙点了根旱烟,吧嗒了两口,“当地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有‘沙鬼’。牧民放羊都不敢靠近。”
“那石叔还建议走这条路?”
“因为打仗不信鬼神。”石牙吐出一口烟雾,“就算有鬼,也是人变的。既然是人变的,就能杀。老夫这辈子杀的活人够多了,还怕几个死鬼?”
李继业忍不住笑了。
这些老兄弟的脾气,果然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天不怕,地不怕,阎王来了也要捋他三根胡子。
“不过话说回来。”石牙又道,“黑戈壁确实邪门。当年你爹打西域时,有一支运粮队误入了黑戈壁的边,三十几号人,只活着出来三个。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三个人都疯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其中一个疯得最厉害的,嘴里一直嘟囔着一句话——”
“什么话?”
“‘别往里走了,他们在看着咱们。’”
石牙说到这里,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那三个人呢?”
“都死了。一个渴死的,一个自杀的,最后一个失踪了。找到他时,人跪在一座沙丘上,面朝西方,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气了。”
李继业没再问了。
前军的斥候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队伍停住了。
李继业驱马上前,拨开人群,然后他也愣住了。
前方是一座沙丘。
沙丘上,跪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西方,眼睛睁得大大的,面容扭曲,浑身脱水干裂成干尸状。
但他的衣甲还在,是标准的苍狼营校尉甲。
“这是什么时候的人?”李继业翻身下马,凑近些查看。
石牙也下了马,盯着那具干尸看了很久,脸色变了。
“他的甲胄......是十五年前的式样。这肩吞上的狼头花纹——这是当年你爹第一次西征时的苍狼营。”
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
十五年前的干尸。
在沙漠里暴晒十五年,早就该被风化成白骨了。
但眼前这具干尸,皮肤虽然干裂成深褐色,却仍旧完整地包裹着骨架。他腰间的佩刀甚至没有生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殿下,要不绕路?”一个副将低声问。
李继业没说话,只是走近那具干尸,仔细查看。
干尸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
他蹲下身,费力地掰开那几根干枯的手指。
里面是一块腰牌。
腰牌上刻着一个名字——韩山。
“老韩?”石牙的声音忽然变了。
“石叔认识?”
“韩山。苍狼营第十一队的队长。当年打西域时,他负责押运粮草。后来......后来失踪了。大家都以为他死在沙漠里了,没想到......”石牙的声音有些发颤,“没想到他在这儿跪了十五年。”
李继业重新审视这具干尸。
跪姿,面朝西,死不瞑目。
他在跪谁?
或者说——谁让他跪的?
“殿下。”柳如霜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很低,“你看他的脖子。”
李继业凑近些,仔细看去。
干尸的脖后侧有三道很细很浅的痕迹,像是什么利器划过的。但因为干尸皮肤脱水收缩,伤口几乎看不见了。
“这不是旧伤。”柳如霜的指尖轻轻触碰那三道痕迹,“这是死前留下的。利刃入肉一寸,切断了颈椎。手法很专业,一剑毙命。”
“然后呢?”
“然后凶手把他摆成了这个姿势。面朝西,跪着,手里塞上腰牌。这是——”
“是什么?”
柳如霜的眼神变得很冷。
“警告。给所有踏入黑戈壁的人的警告。”
队伍继续前行。
没有人再提绕路的事。
但那具干尸的影子,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当天夜里,大军在黑戈壁边缘扎营。
篝火燃起,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没人说话。就连平时最爱说笑的石牙,也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
李继业坐在自己的帐篷里,看着柳如霜给的那张图。
帐帘掀开,石牙走了进来。
“殿下,老夫想了一路,觉得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韩山的事?”
“不只是韩山。”石牙坐了下来,脸色难得地严肃,“黑戈壁里失踪的不止他一个。这些年来,至少有四十几个老兵,进黑戈壁就没再出来。有的是迷路了,有的是追逃兵,还有的是像韩山一样——运送粮草走错了路。”
“石叔的意思是——”
“有人在黑戈壁里,专门截杀落单的军士。而且专门截杀苍狼营的兵。”石牙将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老夫在西域十几年,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找不到证据。直到今天见到韩山。”
李继业忽然想起柳如霜在嘉峪关说的话——“黑戈壁里有人。”
不是鬼。
是人。
是活人。
“石叔怀疑是谁?”
石牙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箭头。
很奇怪的箭头,不是大胤军中制式,也不是西域常见的式样。箭头细长,带着倒钩,锈迹斑斑。
“这是在鬼哭滩附近捡到的。捡到时,老夫以为是前朝遗物,没当回事。后来拿回营里,有个老斥候跟我说,这是‘鸣镝’的箭头。”
“鸣镝?”
“匈奴人用的信号箭。这种箭头射出去会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石牙把箭头翻过来,露出箭尾的一处刻痕,“但这不是匈奴人的。匈奴人不会在箭头上刻字。”
李继业接过箭头,凑近火光仔细辨认。
箭头上刻着的,是一个字。
一个很古老的字。
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