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站在哈密城头,望着大军离去的方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父亲刘定远站在他身边,拄着拐杖,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老将军在西域戍守了近二十年,一张脸被风沙磨得像老树的树皮。他偏过头看了看儿子,又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天边越来越小的旌旗。
“羡慕他们?”刘定远问。
“嗯。”刘英没有否认,“石头比我还小一岁,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了。李继业比我只大两岁,已经率领千军万马平定西域了。而我......”
“而你马上就是西域都护府的副都护了。”刘定远接过儿子的话头,声音不急不缓,“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还在凤翔老家种地。每个人都有自己建功立业的时机,你的时机比爹爹早了二十年。”
刘英转头看着父亲。老将军的背已经佝偻了,当年开弓八百石的臂膀如今连拐杖都放不下。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依然有着鹰隼般的光。
“爹,我能做好吗?”刘英问,问得很认真。
“做不好也要做。”刘定远没有给儿子灌迷魂汤,“西域这片地方,朝廷派过多少都护?汉朝的李广利,唐朝的高仙芝,哪个不是名将?可他们谁也没能真正把西域留住。你知道为什么?”
刘英摇头。
“因为他们只带了刀来,没带犁来。”刘定远用拐杖笃笃地敲着城砖,“朝廷的军队来了,打赢了,走了。西域还是西域,什么都没变。你要做的不是他们那样的都护,你要做的是——让西域变成大胤的郡县。”
刘英默念着这句话:“让西域变成大胤的郡县......”
“对。”刘定远转过身,背靠着城墙,让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城砖烘着酸疼的脊梁,舒服地叹了口气,“驻军要屯田,商路要保护,赋税要公平,律法要严明。百姓吃饱了,自然不会造反。商队安全了,自然愿意来。律法公平了,自然有人替你管着。这些道理,李继业懂,你也得懂。”
刘英重重地点头。
三天后,西域都护府的牌子正式挂在了哈密城的衙门前。
三十六城的城主、各部族的首领、各卫所的将领,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刘英穿着朝廷新赐的三品武官服,站在衙门前的台阶上,宣读朝廷的旨意。
他的声音还有些年轻,但传得很远。
“西域都护府,统辖三十六城。各城城主原职留用,加授朝廷品级。自今日起,西域军政统一归都护府节制。有违令者,斩。”
“令到之日,各城开始清查田亩、编户齐民。商路沿线设立驿站,驻军保护。三年之内,赋税减半。”
旨意念完,跪着的各部首领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有三分顺从、三分戒惧、四分盘算。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
刘英收起圣旨,走下台阶,亲自扶起最前面的几位老首领。
“各位叔伯,在下年轻,以后还要多仰仗各位。”他笑容温和,像个虚心求教的晚辈,“西域的太平,靠我一个人不行,得靠大家一起。”
那些老首领们连声说不敢不敢,心里却各自打起了算盘。
当天夜里,刘英在衙门后堂召见了几个心腹。
“给我盯紧那几个人。”他把一份名单推过去,“尤其是龟兹和于阗那两个。他们在绰罗斯手下待过,不可全信。表面上恭敬的人,往往心里最不恭敬。”
“是。”
安排完这一切,刘英独自走上城头。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西边看不见的大漠,想着那个叫阿卜杜拉的大食王弟、那个叫马哈茂德的异族匠人、那些被遣返的大食残兵。
这张西域的棋盘上,棋子比看上去的多。
“我能做好。”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头,开始了作为西域副都护的第一个夜晚。
而此刻,石头正骑着马,奔驰在回京的路上。从离开哈密算起,他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白天在马背上颠簸,夜里在驿站换马不换人继续赶路。困了就趴在马背上打个盹,饿了就咬一口干粮。
三个昼夜,他跑死了两匹好马。
第三天的黄昏,京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夕阳下的京城巍峨而沉默,城墙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上。
石头没有进城,直接打马去了城外的周府。
远远就看见了。府门口挂着一排白灯笼,惨白的光映在门前的石狮子上。他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缰绳差点脱手。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爬起来就往大门跑。
门口的亲兵认识他,没有阻拦,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石将军,国公爷在等你。”
石头几乎是冲进后院的。
房间里围满了人。石牙、孙有余、赵大河,还有几个跟随李破打天下的老兄弟,散坐在房间各处,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但没有一个人说话。烛火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周大牛躺在床榻上,浑身上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周叔!”石头跪在床前,握住周大牛枯瘦的手。
那只手冰凉,布满了老茧和伤疤。这只手曾经挥舞六十斤的铁枪,曾经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曾经拍着他的脑袋骂他小兔崽子。
现在这只手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大牛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花了很久才聚焦在石头脸上。认出他之后,老将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
“石头......”声音像砂纸在刮铁。
“是我,周叔,是我。”石头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也不擦,就让它流。
周大牛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握住他的手,但终究没有力气。
“陛下呢?”他问。
“陛下在路上,最多两天就到。”石头说,“周叔,你等等,你等等陛下。”
周大牛缓缓眨了一下眼:“等......”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比之前更微弱了,像风中残烛。
石头跪在床前,一动不动。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天黑了,天又亮了。他就那么跪着,不吃饭也不喝水。石牙端来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石头,你得吃点东西。”石牙瓮声瓮气地说,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我不饿。”
“你得吃。”石牙把碗塞到他手里,“周哥还没走,你倒先倒下了,像什么话?”
石头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粥是稀的,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却觉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第二天黄昏,府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石头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李破翻身下马,甲胄未卸,满脸风尘。从西域一路赶回京城,这位帝王几乎没有停歇过。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两鬓的白发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陛下......”
李破推开众人,大步走进房间。所有人同时跪下,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膝盖落地的闷响。
他走到周大牛床前,俯下身,握住老将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透骨,脉搏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大牛。”李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周大牛能听见,“朕回来了。”
周大牛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