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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5章 少年担大任(2 / 2)

他慢慢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人。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是回光返照。

“陛......下......”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些,“臣......等到......你了......”

“大牛,你别说话,养着。”李破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脸上还带着笑,“朕从西域给你带了坛好酒,等你好了,朕和你喝。”

周大牛摇头,动作很轻很轻:“臣......喝......不动了......”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床边的人。石头、石牙、孙有余、赵大河......一张张熟悉的脸。他的兄弟们,和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们。

“都......在......”

“都在。”石牙跪在床边,这个铁打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周哥,我们都在。”

赵大河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孙有余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面上。

周大牛的嘴角浮起一丝笑。他重新看向李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的不是国事,不是军务,不是天下。

他说的只是——“臣......没给......陛下......丢脸......”

李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贵为天子,当着满屋子臣下的面,他的眼泪落在周大牛枯瘦的手背上。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周大牛的手,像当年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抱着重伤的兄弟那样,哑着嗓子说出两个字。

“没有。”

周大牛听见了。他的眼睛慢慢合上,脸上的表情安详而满足,嘴角还留着笑。

这头为大胤江山征战了一辈子的老牛,终于卸下了犁。

周大牛薨逝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那一天,整个京城都在哭。沿街的店铺自发关了门,街上的人臂上系了白布,卖菜的老妪、打铁的铁匠、绸缎庄的掌柜,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为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老将军送行。

追封凉王,谥号武忠。李破亲笔写了谥文,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透纸背。

“王少从朕于微末,披坚执锐,百战不殆。性忠勇,不慕荣利,有古名将之风。天下已定,王不言功;边境有警,王不辞死。朕失肱骨,国失栋梁。呜呼哀哉!”

丧礼办了七天。

七天里,李破每天都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他一个人来,坐在灵堂里,对着那口巨大的棺木,什么也不说,坐一炷香的工夫就离开。

石头七天七夜没有离开灵堂。他披麻戴孝,跪在棺木前,谁来劝都不走。直到丧礼的最后一天,李继业走到他面前,蹲下。

“石头,周叔走了。但他的精神还在。”李继业的声音很轻,“他把刀交给了我们。我们得接着往前走。”

石头抬起头。他的眼睛哭肿了,满脸胡茬,狼狈不堪。但他说了一句谁也想不到的话。

“我知道。我爹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哑,但很稳,“我不是在哭周叔。我是在想,以后我死了,会不会也有人这样哭我。”

李继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了句粗话,但把石头从地上拽了起来。

“会的。”

石头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李继业扶住他,两人肩并肩走出灵堂。外面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丧礼之后,李破下了一道旨意——周大牛之孙周元,袭凉王爵,但降一等为凉国公。石头正式接任北境防务总兵,三日后赴任。

任命下达的那天,石头找到李继业,两人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喝了顿酒。

“我明天就回北境了。”石头倒了两大碗酒,“你在京里,自己保重。”

“你也是。”李继业端起碗,“北境那边,俺答虽然暂时退了,但草原上的事,谁也说不准。你有事就写信。”

石头跟他碰了碗,咕咚咕咚灌完,抹了把嘴:“说实话,我不放心京里。周叔一走,老将凋零得更快了。朝中那些文官,没几个省油的灯。”

“我心里有数。”李继业平静地喝着酒,“父皇把北境托给你,把我放在朝堂,有他的道理。咱们各司其职。”

两人沉默着对饮。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夏天的暑气还没退,但阳光已经没那么毒了。

“你觉得马六这个人怎么样?”石头忽然换了个话题。

“是一步险棋。”李继业放下酒碗,“用好了,大食十年内翻不了身。用不好,授人以柄。朝中难免会有非议。”

“管他呢。”石头咧嘴一笑,“先用了再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相视而笑,端起酒碗碰了一下。

这时亲兵来报,马六在军营里跟人动手了。李继业和石头对视一眼,放下酒碗同时站起身来。

“走,看看去。”

马六被关在营房的禁闭室里,四面墙,一扇铁窗。他倒是一点不慌,盘腿坐在地上,低着头在沙土地上画着什么。画的是火焰图样,一笔一笔画得极认真。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他跟同营的兵丁一起吃饭,有人看不惯他,骂了句“臭回回”。马六没说话,直接一拳砸碎了那人的颧骨。

要不是当值的军官拦得快,马六能活活把那人打死。

李继业隔着铁窗看着这个假名字底下藏着的大食王弟。阿卜杜拉·本·哈伦·拉希德,哈里发的同父异母兄弟。现在改名叫马六,身份是马大彪的远房侄子。

“身手不错。”李继业靠在铁门上。

马六站起来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个老兵:“回大帅。末将虽然不再是王族,但王族的尊严不能丢。他骂我可以,骂我信的东西,不行。”

“那你的拳头也不能往自己人身上砸。再有下次,军法从事。”

“末将明白。谢大帅。”

石头靠在墙边抱着胳膊,打量着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年轻人。半晌,他问了一句:“马六,你有恨的人吗?”

马六沉默了一会儿。

“有。很多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在我回去之前,他们最好活着。”

当晚,石头在自己的营房里整理行装,准备第二天天亮就出发。李继业来送他,两人没再喝酒,坐在一起看了会儿京城夜空的星星。

城里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亮得不像边关的夜色。石头抬头看了半天,低声自语了一句话。

“周叔在天上看着呢。”

李继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星空。那天晚上,京城上空的星星比往常都亮。有一颗特别亮的,在西北角上,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

“是那颗。”李继业指着西北角的亮星。

石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嗯。那是周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