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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8章 清明杀机(2 / 2)

“十五年前朕灭了他们的老巢,但没灭干净,毒牙这几个漏网之鱼一直让朕心里不踏实。如今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也省得朕一处一处去搜了。”李破拍了拍刘英的肩膀,“别怕。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末将今年二十五。”

“二十五,比朕当年在边关杀第一个将官的时候还大两岁。”李破笑了,“朕二十三岁的时候,带着十七个人就敢冲敌军大营。如今朕还没老到拿不动刀。二三十个刺客,朕一个人就够。”

刘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震动。不是因为李破的豪气,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位他从小听说过的传奇人物,不只是一个帝王,更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兵。他的每一次豪气万丈,都是用真实的刀锋和鲜血铸就的。

“末将愿率城中死士出城阻击!”刘英单膝跪地,“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刺客靠近陛下一步!”

“你的命留着。”李破把他拽起来,“朕需要你守住柳州。记住,不管城外发生什么,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火光,都不要开城门,也不要派人出来。”

“陛下——”

“这是圣旨。”

刘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重重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李破独自留在城隍庙中。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拿起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柳州本地的土酒,糙得割嗓子,但暖意从胃里漫上来,驱散了几分夜雨的湿寒。

“十五年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庙堂说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朕以为你们早就死绝了。没想到,你们比朕活得还长。”

他放下酒葫芦,拿起刀,推开庙门,走了出去。

柳州城的夜晚深沉如墨,只有城头几处篝火在雨中挣扎着不肯熄灭。城外叛军的营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将黑暗逼退了几分。

李破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雨淋在他的战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走到城门口时,他与今夜值守的几个老兵擦肩而过。老兵们已经饿得眼窝深陷,但看到他时仍然挺直了脊梁,无声地行了军礼。

李破对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他推开城门旁的小门——那是守军夜间出入的便门,门轴已经锈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中。

城外的夜比城里更黑。

密林中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蛇谷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是一道幽深的裂谷,两侧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终年不见阳光,雾气浓得像是凝固的牛乳。

篝火在蛇谷深处明明灭灭。

毒牙坐在篝火旁,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念珠。念珠不是木头做的,是骨头——据他说是人骨头,每一颗都曾属于他杀过的人。

他身后的黑暗中,三十个刺客默然伫立,如同三十尊石像。他们从不多话,从不问为什么,只等命令,然后杀人。这是血蛇最后的精锐,每一个人都经过十年以上的淬炼,每一个人的双手都浸透了鲜血。

“什么时候动手?”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阴鸷,眼角有道刀疤,身穿黑衣,腰悬一柄细长如蛇信的刺剑。他是毒牙的副手,代号“竹叶青”。

“不急。”毒牙缓缓道,“李破就在城里,跑不了。明日叛军攻城,城中弹尽粮绝,他必然会亲自出战。到那时,我们在乱军之中取他性命。”

“可柳州城里的兵已经没多少了。”

“所以更要等。”毒牙捻着念珠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李破是什么人,你们都清楚。越到绝境,他越危险。当年老大就是低估了他,结果被他一刀斩首。那一刀我在场,看在眼里,刻在心里。所以对付他,只许一击必中,不许有任何闪失。”

竹叶青沉默了片刻:“京城的消息断了。少主人那边没有回信。”

毒牙的眉头皱了起来。蜘蛛网般的皱纹挤在一起,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再发一封。告诉少主人,柳州这边不需要他操心。让他专心对付京城那个小崽子。李继业也不是省油的灯,比他爹更能忍,更能算计。”

竹叶青点头,转身离开篝火旁。

毒牙独自坐在火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交替。他望向柳州城的方向,忽然低声自语:“李破,十五年了,我们该算总账了。”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那柄短刀。刀鞘上刻满了蛇纹,每一条蛇都在吞吐着信子,层层叠叠地缠绕在一起,从刀格一直蔓延到刀柄末端。

这柄刀,是他为了今夜专门磨了三个月的。

刀名“噬骨”。刀锋上淬的毒见血封喉,中者三步之内必亡。

他不知道,此刻距离他不到三十丈的密林中,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手里握着一柄比“噬骨”长三倍的战刀。刀身没有淬毒,但喝过的血比“噬骨”多十倍。

“三十个。”李破在心中默数,“包括你,三十一个。”

他缓缓拔出长刀,刀锋出鞘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擦刀的时候在刀鞘内侧涂一层薄薄的蜂蜡,出鞘时便不会发出声音。

“老规矩。从最外围的开始。”

他如同一头夜行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密林的阴影中。

蛇谷外围。

第一个刺客靠在一棵大树上,正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内功已有相当火候。血蛇的训练残酷至极,不合格者早在训练营里就被淘汰了——活下来的每一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他听到风声有那么一瞬的变化。

然后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李破捂住他的嘴,刀锋无声地划过喉咙。刺客挣扎了两下就软了下来,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李破将尸体轻轻放在树根处,继续向内摸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第二个刺客蹲在溪边,正用溪水打湿手帕敷在额头上——南疆的闷热连这些习惯了艰苦环境的刺客都有些受不了。李破从他身后掠过,一道寒光闪过,刺客的头颅滚落溪中,溪水被染红了一小片,但很快就被溪流冲淡带走了。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李破一个个摸过去,刀刀毙命,招招无声。他的手极稳,刀极快,每个刺客死的时候都来不及发出警报。他找到了当年在边关打夜袭时的感觉——孤身一人,四面皆敌,他的命悬在自己的刀口上。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朝堂上的权谋、奏章上的笔墨、君臣之间的博弈,那些东西都是戴着镣铐的博弈。而现在,没有镣铐,只有刀。

当第十三个刺客倒下的时候,蛇谷深处的毒牙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外围的哨位每隔一炷香应该发一次信号——模仿猫头鹰叫声。毒牙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距离上一次信号已经过了将近两炷香的时间。

“来人。”他沉声道。

没有人应。

“来人!”他提高声音。

篝火旁的刺客们纷纷站起,手按兵刃四下张望。竹叶青也从黑暗中冲了回来,脸色骤变。

“蛇公,外围的兄弟……都不见了!”

毒牙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在这一刻忽然不再佝偻,整个人仿佛长高了一截。一股无形的杀气从他身上蔓延开来,篝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刺耳,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片夜鸟。

“不必找了。”他拔出腰间的噬骨刀,“他来了。”

话音未落,一柄长刀从黑暗中破空而至,刀光在营火映照下如同流星坠落。一个刺客来不及反应,咽喉已被贯穿,瞪大了眼睛仰面倒下。长刀从他的喉咙里拔出,没有片刻停顿,已横扫向另一人的胸口。

李破从黑暗中走出,浑身浴血,战袍上溅满了敌人的血,在雨中冒着白色的热气。他的双眼在篝火的映照下,如同两团燃烧的炭火。

“毒牙,十五年不见。”他在篝火对面站定,“你老了。”

毒牙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身上的蛇纹在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李破。”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类似的话,你师兄十五年前在午门外也说过。”李破将长刀横在身前,刀锋上的血珠一滴滴落在泥土里,“他现在的坟头草,比你的个头还高了。”

毒牙的脸猛地扭曲了。师兄被斩首的那一幕,是他十五年来每一个噩梦的高潮。

“杀了他!”

剩下的十几名刺客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在蛇谷中炸开,金属碰撞的巨响盖过了夜风的呜咽和远处的雷声。李破一人一刀,在十几名顶尖刺客的围攻中左冲右突。他的刀法大开大合,简单直接,每一刀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从战场上淬炼出来的简洁与凌厉。

这不是比武的刀法,这是杀人的刀法。武林的招数讲究起承转合,战场的刀法只有一个字——杀。

竹叶青的刺剑如毒蛇吐信,阴狠刁钻,专攻下三路和死角。他从背后偷袭,剑尖无声无息地刺向李破的后腰。李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刀,竹叶青的刺剑断成两截,胸口也被刀锋连带着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惨叫着飞跌出去,撞断了一棵枯树,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毒牙终于出手了。

他的身形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那个方才还佝偻着背在篝火旁烤火的枯瘦老人。噬骨刀在他手中化作一条真正的毒蛇,刀刀直取李破的要害。他的武功路数与在场所有刺客都不一样——更快、更刁、更毒。每一刀都像是算计好了后着,每一式都留有后手。

这才是血蛇真正的底蕴。

两人在蛇谷深处缠斗了多时,刀锋碰撞的火星在黑暗中不断闪烁,如同一场沉默的烟花。从谷口打到崖壁,从崖壁打到溪流,从溪流打到篝火旁。每一次交锋都带起一阵金铁交鸣,每一声金铁交鸣都伴随着生与死的交锋。

李破身上多了四道伤口——左臂一道,右腿一道,腰间一道,最深的一道在胸口,差两指就劈断了肋骨。毒牙也没好到哪去,左耳被削去半片,右手食指和中指被齐根斩断,右腿被一刀贯穿,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两人同时后退,气喘如牛。篝火在他们中间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照亮了两张同样苍老又同样狰狞的面孔。

“李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毒牙舔了舔嘴角的血,“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我每天在梦里都在割你的肉,喝你的血。”

“那你这十五年的梦,质量不怎么样。”李破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十五年前你师兄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你们这些人,连说遗言都没有创意。”

毒牙咆哮一声,挥刀再上。

最后一刀。

李破一刀劈下,势如华山崩裂。毒牙以噬骨刀格挡,刀刃相撞,迸出一蓬耀眼的火星。两人僵持了一息,然后噬骨刀在李破那柄饱饮鲜血的战刀面前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一路延伸到刀格,然后那柄淬了剧毒的短刀轰然碎裂,碎片在月光中四溅飞射。

刀光闪过之后,毒牙跪倒在地。噬骨刀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膝盖周围。他的胸口有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的巨大伤口,鲜血如泉水般涌出,在泥土中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你……你这一刀……”他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叫什么……”

“没有名字。”李破收刀,刀身上的血顺着血槽流下,“就是当年砍你师兄那一刀。你应该眼熟。”

毒牙的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笑容在他满脸的鲜血中显得格外狰狞。

“李破……你以为你赢了?”

李破眉头一皱。

“蛇公死了,少主人还在。”毒牙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光芒,“你们杀不完的。血蛇的根,早就扎进你们的朝堂了。你儿子的身边,有我们的人。你亲家的府里,也有我们的人。整个京城的上空,都盘踞着我们的蛇影。”

“少主人是谁?”李破沉声问,手中的刀横在了毒牙的脖颈上。

毒牙的笑容越来越诡异,嘴唇翕动仿佛要说出一个名字。但下一秒他的脸色骤变——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而是惊骇。他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死亡的大恐怖。

李破猛地回头。

蛇谷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只能依稀看出是一个身形修长的轮廓,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手中握着一柄与毒牙一模一样的噬骨刀,刀尖上正滴着血——不是李破的血,而是从那阴影中另一个倒地的刺客身上淌下来的。

那刺客身穿血蛇的黑衣,颈间有一道致命伤口。显然他是被灭口的。

“少……少主人……”毒牙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你为什么要……我也是你的人……”

那人不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毒牙的头颅从颈上滚落。到死,他的眼中都凝固着那种不可置信的惊骇,仿佛至死都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自己人手里。他的身体跪在那里,过了两息才轰然倒下,溅起一片尘土。

李破提刀就要追,但那人的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黑暗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串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蛇谷深处的雾气中渐渐远去,最终被夜风吞没。

李破追出数十步,在蛇谷的尽头停下了脚步。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谷口,雨水重新落了下来,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远处南疆的密林中传来猿啼虎啸,却再没有人影。

他回到篝火旁,蹲下来检查毒牙的尸身。尸体右手还死死攥着噬骨刀的刀柄残片,左手微微松开,露出掌心一枚蛇形令牌——与当年他在京城查抄时缴获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掰开毒牙的手,取出那枚令牌,然后从自己怀中掏出另一枚——凉国公府的那枚令牌。

两枚令牌在火光中并排而放。一枚刻着“周”,一枚刻着“蛇”。材质不同,新旧不同,但尺寸完全一致,边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有人想用“周”字令牌,掩盖“蛇”字令牌的存在。或者说,有人想让李破把“蛇”当成“周”,让他在怀疑的歧途上走得更远。

李破看着两枚令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周”字令牌重新揣回怀中,将那枚蛇纹令牌扔进了篝火。

火舌舔舐着令牌上的蛇纹,铜质的令牌在高温下渐渐发红、软化,最终面目全非。

他站起身,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千里之外的京城在夜色中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继业在查,周大牛在撑着,石头在守着,孙有余在算计着。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少主人”,究竟是谁?

他的刀已经杀穿了三代血蛇,却至今不知道这条毒蛇的头颅长在谁的肩膀上。

“少主人?”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抹冷意,“有意思。”

他转身走向柳州城,身后是蛇谷中遍地的尸体与渐渐熄灭的篝火。雨越下越大,洗刷着血水,也洗刷着这片被仇恨浸透了十五年的土地。

走出蛇谷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谷口那棵枯树上,不知何时被人刻了一行字。

字是用刀尖刻的,笔迹新鲜,树汁还在从刻痕里渗出。

“归义孤狼,后会有期。”

“少主人留。”

李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打在他的脸上,顺着鬓角的白发流下。夜风中那行字仿佛在嘲笑他——杀了毒牙,废了血蛇,但真正的蛇头还在,盘踞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伸出手,用刀尖在那行字下方也刻了一行字。

“不论你是何人,朕等你来。”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柳州城。

身后的篝火在雨幕中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