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在村里住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日子了。这里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只有天亮天暗，花开花落。但他知道很久了。从那些光雨里回来的人都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了。他还年轻，十八岁，黑头发，白皮肤，眼睛很亮。他看着他们变老，他们看着他年轻。有人说，许仙人，你吃了什么药。许烨说没吃。那人说，那你怎么不老。许烨说，修成了。那人点点头，没再问。
许愿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她每天还是做饭，浇花，收拾屋子。但做得慢了，一顿饭要做一上午，收拾一个房间要一下午。孩子说，太奶奶，你别做了，我来。许愿说没事，做得动。孩子没再拦，站在旁边看着，怕她摔了。她切菜的时候手抖，切得很慢，但切得很细。她炒菜的时候锅铲拿不稳，孩子接过来炒，她站在旁边看着，说火大了，说盐少了，说翻一翻。孩子按她说的做，菜炒出来，她说还行。孩子笑了。
许念也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她每天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林婉儿也老了，坐在她旁边。两人坐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光很亮，一直亮着。许烨走过去，坐在她们旁边。三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许念说，大哥，你还不老。许烨说嗯。许念说，你永远不老。许烨没说话。许念说，我们老了。许烨说嗯。许念说，我们快走了。许烨说嗯。许念说，你会在底下等我们吗。许烨说会的。许念点点头，看着那些光。
许远也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他每天还是浇花，浇得少了，浇不动了。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站一会儿就回去。许烨陪他站着，两人不说话。许远说，你还不老。许烨说嗯。许远说，你永远不老。许烨没说话。许远说，我老了。许烨说嗯。许远说，我快走了。许烨说嗯。许远说，你会在底下等我们吗。许烨说会的。许远点点头，看着那些花。
小许也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手抖得更厉害了，握不住笔了。他画不了了，但他每天还是坐在门口，拿着本子，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笔夹在本子里，不动。他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看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抱在怀里。许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小许说，我画不了了。许烨说嗯。小许说，手抖了。许烨说嗯。小许说，但我记得那些画，都在我脑子里。许烨说嗯。小许笑了，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周念也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他每天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孩子坐在他旁边，陪着他。两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光很亮，一直亮着。周念说，底下有人。孩子说嗯。周念说，他们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孩子说嗯。周念说，他们一直在。孩子没说话，拉着他的手。
孩子长大了，没老。他和许烨一样，十八岁，黑头发，白眼睛，很亮。他也修成了，从那些光雨里回来以后就开始修，修了很久，修成了。他不吃饭了，不睡觉了，不冷了，不热了。他每天陪着周念，陪着许愿，陪着许念，陪着许远，陪着小许，陪着林婉儿。他们老了，他年轻。他们看着他，像看孙子。他看着他们，像看爷爷奶奶。
有一天，周念问他，你还不老。孩子说不老。周念说，你永远不老。孩子说嗯。周念说，我老了。孩子说嗯。周念说，我快走了。孩子没说话。周念说，你会在底下等我们吗。孩子说会的。周念点点头，看着那些光。
周念走了。那天早上许愿去叫他吃饭，叫不醒。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许愿站在床边，看着他，没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叫许烨。许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周念。他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但嘴角有一点笑，很小，但确实在。他走了，去上面了。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去了，他在。
周念葬在了许烨旁边，挨着他的坟。孩子挖的坑，不大，刚好够周念躺下。许烨把他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孩子蹲在坑边上，看着周念的脸。他说，爷爷，上面有人等你。他站起来，许烨开始填土。两个人一起填，许烨，孩子。填平了，压了压。孩子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很大，花瓣很厚，花心里的光很亮，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孩子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周念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笑。画完了，他在底下写：他走了，去上面了，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那张，画的是周念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画画的样子。孩子看了很久，收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他塞进去，用力关上。
许愿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她想起周念，想起他说，底下有人。想起他说，他们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想起他说，他们一直在。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许念在厨房做饭，许远在浇花，小许坐在门口，林婉儿坐在窗边，孩子坐在沙发上。她走过去，坐在孩子旁边。两人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不说话。光很亮，一直亮着。
许烨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光。陈默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坐着，不说话。坐了不知道多久，陈默说，他们都走了。许烨说嗯。陈默说，上面还有人吗。许烨说，有，孩子在上面，许愿在上面，许念在上面，许远在上面，小许在上面，林婉儿在上面。他们在上面。陈默点点头，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许烨站起来，走回去。许愿在门口等他，爸，你回来了。许烨说嗯。走进去，一家人坐下吃饭。许愿给他夹菜，他吃了。许念给他夹菜，他吃了。许远给他夹菜，他吃了。小许给他夹菜，他吃了。林婉儿给他夹菜，他吃了。孩子给他夹菜，他吃了。一碗饭，不多，他都吃了。慢慢吃，嚼得很细。吃完了，许愿去洗碗，许念帮忙。许远坐在他旁边，小许坐在他对面，林婉儿坐在窗边，孩子坐在沙发上。一家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