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虹桥区的树枝上冒出嫩芽,先是迎春花,一簇一簇的黄色,然后是柳树,细细的绿丝在风中飘。最后连城隍庙老街那棵老槐树也吐出了新叶,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虹桥区的快递柜换了一批新的,绿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屏幕更大,操作更灵敏。柜门上贴着崭新的取件码纸条,白纸黑字,清晰干净。
陈小树已经能独立跑完一整条路线了,不再需要林远跟着。他每天早晨六点到岗,分拣、装车、出发,动作行云流水,和做了好几年的老快递员没什么区别。他学会了看云识天气,学会了走哪条路能避开堵车,学会了哪家的老人需要送上楼、哪家的快递可以放门口。他的本子已经写满了两个,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和客户备注。林远说,你可以出师了。
这天早晨,阳光很好。陈小树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堆满了包裹。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清香和花香。他穿过花园路,穿过虹桥北,穿过那些越来越熟悉的街道。和每一个等包裹的人打招呼,笑着,声音洪亮。
最后一单,在城隍庙。
他把电动车停在老槐树下,拿着包裹走向快递柜。放完件,他走到井边。井沿上的青苔又绿了,嫩嫩的,像一层绒毯。井里没有水,只有新落的几片树叶和天空的倒影。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放在井沿上。糖纸是橙色的,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只橙色的蝴蝶。
“猴子叔叔,春天来了。”他对着井口说。
风从井底涌上来,温温的,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他笑了,蹲在那里,又说了几句。“花园路的银杏树发芽了,小念又长高了一点,昨天我量了,到她妈妈肩膀了。她数学考了满分,她妈妈高兴得请我吃了碗面。”
风又吹过来,像是在回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要离开,忽然看到井沿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条。他拿出来,展开。字迹歪歪扭扭,但比以前工整了很多:
“小树,春天好。这里的雪也化了,有星星,有月亮,有永远送不完的包裹。但没有花,没有树,没有早餐店的蒸汽。你替我多看看。”
陈小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纸条背面写下一行字:“我会的。桃花开了我告诉你,杏花开了我告诉你,玉兰花开了我也告诉你。一年四季,每一种花,都告诉你。”
他把纸条折好,压在新放的那颗糖看了一眼那口井。阳光照在井沿上,那颗糖和那张纸条在风里轻轻飘动,像是在挥手。
回到分部,分拣大厅里很热闹。林远站在分拣台前,正在往快递包里装件。看到陈小树进来,他抬起头。“送完了?”
“送完了。”陈小树把车钥匙挂在墙上,走到林远身边,“林哥,今天井里又回信了。”
“说什么了?”
“说这里的雪也化了。”陈小树笑了笑,“还说让我替他多看看。”
林远看着他,也笑了。“那就多看。”
中午,陈小树骑着电动车又去了花园路。不是送件,是去看花。78号楼下的那棵银杏树还没开花——银杏不开花,但叶子已经绿了。他站在树下,拍了一张照片,又拍了一张小念背着书包从楼里跑出来的照片。他把两张照片洗出来,夹在第二天给猴子叔叔的纸条里。
纸条上写着:“银杏叶绿了,小念也长高了。你看。”
第二天,他去城隍庙的时候,井沿上多了一张纸条。没有字,只有一幅画——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小念。陈小树把那幅画小心地收进铁盒子里,放在床头。
春天一天一天地深了。桃花开了,杏花开了,玉兰花也开了。陈小树每天都去城隍庙,每天都放一颗糖,每天都留一张纸条。他告诉猴子叔叔今天看到了什么花,听到了什么鸟叫,送了多少件,吃了什么饭。那些纸条越来越长,字迹越来越工整。井里的回信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幅画,有时候是一颗奶糖。
这天傍晚,陈小树送完最后一单,又去了城隍庙。夕阳西下,把整条老街都染成金色。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树下那口井静静地躺在那里。他蹲下来,放了一颗糖,然后对着井口说:“猴子叔叔,今天林哥说,再过一阵,我就能自己带新人了。到时候,我也像徐哥教林哥那样,教他们怎么分拣,怎么送件,怎么在井沿上放糖。”
风从井底涌上来,暖暖的,带着花香。他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猴子叔叔,春天真好。你那边,也一定很好。”
他跨上电动车,启动引擎,驶出老街。身后,那口井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春天来了,新芽又长出来了。一年又一年,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