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时务策,道道问的都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能在这榜上留名的人,都是有真本事的。”
“你呢?”冯仁问,“你答得出来吗?”
高适收回目光,看着冯仁,忽然笑了一下。
“答得出来,但写不上去。”
“为何?”
“家道中落,无人保举,连贡院的门都进不去。”
高适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怨怼。
“再者,比起在考棚里写策论,我更想去边关。”
李白听到“边关”两个字,眉头微微一动。王维也侧过头来,将高适重新打量了一番。
“边关?”冯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想从军?”
“是。”高适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祖父在北庭打了半辈子仗……高家的人,终究还是该回到马背上去。”
李白咋舌,“先生,今日大喜的日子,咱们何必在雪地里?
何不去酒肆痛饮一番?!”
冯仁→_→:“李白,你社交牛逼症又犯了?”
李白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服软:“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弟子只是觉得,今日有幸结识王兄、高兄,又恰逢王兄高中榜首,此等良辰,岂能无酒?”
“冯侍中。”王维拱手,“李兄说得倒也不错。
今日放榜,晚辈做东,请三位小酌几杯,不知冯侍中肯不肯赏光?”
冯仁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撒了几百贯铜钱眼都不眨,请顿酒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王维请客和李太白那种“先喝再说,谁有钱谁付”的做派不一样。
他是真心实意地邀约,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成。”冯仁点头,“不过别去西市那些大酒楼,又贵人又多。
我知道东市巷子里有家小肆,羊肉炖得烂,酒也是自家酿的,不掺水。”
高适牵着马跟上来,沉声道:“冯侍中说的可是‘赵家老号’?”
“你知道?”
“在长安游历月余,那条巷子我路过好几次。”高适翻身上马,“只是囊中羞涩,没进去过。”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冯仁也翻身上马,“王公子请客,不用替他省银子。”
王维笑着摇头,翻身上了一匹青骢马。
赵家老号藏在东市深处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斑驳了。
可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到。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认得冯仁。
见人进门便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满脸褶子堆成一团:“冯大人!稀客稀客!还是老位子?”
“老位子。”冯仁撩袍上了二楼,在一间靠窗的雅间里坐下。
雅间不大,四张草席铺地,中间一张矮案,推开窗就能看见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掌柜亲自端上锅来。
锅是陶锅,炖了大半天的羊肉,汤色乳白,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肉已经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了。
配菜是几碟腌菜,还有一摞刚出炉的胡饼,芝麻撒得密密实实,掰开还冒着热气。
“酒呢?”李白刚坐下就伸着脖子找酒。
冯仁从袖中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酒葫芦,搁在案上:“喝我的。”
李白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被冯仁一巴掌拍开。
“急什么?肉还没吃就灌酒,你胃是铁打的?”
王维看着这一幕,端起酒盏,向冯仁敬了一杯:“冯侍中对李兄,倒是真心实意地好。”
“好?”冯仁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我这是怕他喝死了,以后没人替我跑腿。”
李白不服气:“先生,弟子什么时候替您跑过腿?”
“上次让你去西市买药,你半道被酒肆勾走了,药没买回来,人醉得在街边睡了一宿。这事你忘了?”
李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维和高适同时笑了。
高适笑得含蓄,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王维却笑出了声,边笑边摇头:“李兄,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酒过三巡,案上的羊肉见了底,胡饼也只剩了两块。
李白喝了不少,却奇异地没有醉,只是话比平时更多了。
“王兄。”他端着酒盏,胳膊肘撑在案上,“你今日撒那几百贯钱,是真高兴,还是做给别人看的?”
王维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都有。”他说,“高兴是真的。做给别人看,也是真的。”
“做给谁看?”
“做给那些觉得王家只会写诗的人看。”
王维把酒盏搁下,“我祖父王胄,高宗朝官至尚书右丞。
我父亲王处廉,官至汾州司马。
到了我这一辈,族中子弟大多荫补入仕,唯有我走的是科举正途。”
他顿了顿,“今日撒钱,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告诉那些人——王摩诘不是靠祖荫上来的。
我的榜首,是考出来的。”
高适端起酒盏默默喝了一口。
李白把酒盏往案上一顿,啪的一声脆响。
“王兄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