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登基八年,头一回知道,朕的太府寺里养着两只这么大的耗子。”
“陛下。”苏无名接着道,“钱均、周利贞侵吞库银的手段并不高明。
无非是在入库账册上少记几笔、在出库账册上多记几笔、把新封条贴在旧封条上头。
这些手法,只需将太府寺的账册与户部的回执逐笔比对,便能查得一清二楚。
臣斗胆问一句,御史台每年例行核查,为何从未发现?”
御史大夫脸色微微一变。
他出列躬身道:“陛下,御史台每年核查太府寺账册,均以抽查为主。
钱均、周利贞二人手法隐蔽,抽查难以发现全部问题。臣有失察之责,请陛下降罪。”
“失察?”李隆基笑了,“朕问你,御史台抽查太府寺账册,是抽哪几本?
抽哪几个月的?抽多少页?”
“回陛下,按例……按例抽查三成。”
“三成。”李隆基靠在御座上,“三年了,每年抽三成,抽了三年,一次都没抽到那几本动了手脚的账册。
崔大夫,你告诉朕,这是运气不好,还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御史大夫脸瞬间变得惨白,伏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臣有本。”张九龄出列,“陛下,钱均、周利贞侵吞库银,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然臣以为,此案不宜止于钱、周二犯。
一百二十五万贯库银,不是两个人能吞得下的。
太府寺上下数百书吏、仓曹、库丁,难道没有一个人察觉?
御史台年年核查,难道真的只是运气不好?
户部每月对账,难道看不出入库与出库之间的差额?”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臣不得不提。
钱均账册上有一笔‘支扬州织造局预付丝款八十万贯’,这笔款子是否真的到了扬州?
还是说,这笔银子从太府寺出去,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某个人的私库里?”
扬州织造局是少府监的下辖衙门。少府监卿是王守一。
这笔银子从太府寺出去,到了扬州织造局的账上,然后呢?
织造局买了丝吗?丝在哪儿?织成绸了吗?绸在哪儿?
八十万贯,折银八十万两,够扬州织造局买下整个江南一年所产的生丝。
可去年海商订单交付的五十万匹绸缎,用的丝大半是从各地散户手里收上来的,跟扬州织造局没多大关系。
那这八十万贯,去了哪儿?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张舍人,你方才说这笔款子‘是否真的到了扬州’,朕也想问。
王大人,出来说说吧。”
王守一从班列中走出来。
“陛下,张舍人方才所言,臣听明白了。
扬州织造局那八十万贯预付丝款,确实是臣批的。”
李隆基没有立刻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扬州织造局去年承接海商订单,需丝四十万斤。
江南各州县的散户供不上这个数,织造局只能提前预付银两,派人赴剑南、山南两道收丝。”
王守一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双手捧起,“这是预付丝款的明细账册,每一笔支出都有收据、有经办人画押、有各州县衙门的勘核。
臣今日带到了朝堂上,请圣人过目。”
高力士走下御阶,接过册子,双手呈上御案。
李隆基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账册记得很细,剑南道收丝十二万斤,预付银二十四万贯;山南道收丝十万斤,预付银二十万贯;江南东道收丝十八万斤,预付银三十六万贯。
每一笔后面都附着一份收据,收据上盖着各州县衙门的印鉴,经办人画押清清楚楚,一个不落。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目光从王守一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百官。
“张舍人。”他开口,“这账册,你要不要看看?”
张九龄走上前,双手接过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了,把册子还给高力士,退回班列中,没有说一个字。
账册没问题。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圣人。”王守一又开口了,“臣掌少府监三年,经手的款项不下数百万贯。
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每一锭银子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张舍人方才说那八十万贯‘不知去了何处’,臣听了心里难受。
臣不敢说自己是清官,可臣从来没贪过朝廷一文钱。
况且,圣人,您有听过自家人会偷自家人的钱吗?”
“王少监这话说得不对。”冯仁站在殿中,“自家人偷自家人的事,古往今来还少了吗?”
“你……”
“王大人,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冯仁走出队列,“我只是纠正王大人而已。
自家人偷自家人来说,远的就有汉之梁冀,近的就有房遗爱、李承乾,更近的还有王妃韦氏和太平公主。
这些种种,怎么能说没有自家人偷自家人的事情?”
王守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冯仁列举的这些人名,每一个都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梁冀是东汉的外戚,毒杀皇帝、把持朝政,最后满门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