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光线总是这样,带着一种恒久的、温柔的苍白。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一个忠实的记录者,数着辉子沉睡的日子。今天是第三百零三天。
窗台上那盆小雪带来的绿萝,在穆大哥的照料下,藤蔓又悄无声息地垂下了新的一截,油绿油绿的,衬得白色的墙壁都有了生机。穆大哥正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擦拭着辉子摊开的手掌,从指根到指尖,动作轻柔而专注。他低声说着话,像是在对辉子,又像是在对自己:“瞧瞧,昨儿夜里降温了,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地。你这手啊,暖和和的,比我的还热乎些。”
辉子静静地躺着,面容平和,呼吸均匀而绵长,仿佛只是沉浸在一个不愿醒来的悠长梦境里。只有监测仪器上规律跳动的曲线和数字,证明着生命在他体内坚韧地流淌。
电话是在午后响起的。穆大哥看了眼来电显示,脸上立刻漾开笑容,他快步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小雨啊。”
“穆伯伯!”电话那头传来女孩清亮又带着些许雀跃的声音,“您在爸爸旁边吗?”
“在,在,正给他揉腿呢。你爸爸今天手指头好像动了一下,真的,我瞧着真真的。”穆大哥习惯性地报告着那些微小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变化,他知道,这能给小雪母女带去多大的慰藉。
“真的吗?太好了!”小雨的声音明显亮了起来,但随即又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穆伯伯,我……那个设计大赛,第二次入围的通知下来了。”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穆大哥的嗓门不由得提高了一点,引得隔壁床的陪护家属探头看了看。他赶紧压低了声音,但喜悦之情满得快要溢出来,“我就说咱小雨最棒!快,跟你爸爸也说说,他准能听见!”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穆大哥听到小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特别认真、特别清晰的语调说:“爸爸,我是小雨。我又入围了,这次是全国的决赛。我设计的是一盏灯,灵感……灵感就是老家晚上,咱们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时,妈妈点的那种旧旧的、暖暖的防风马灯。我想做一盏不管在哪儿,都能让人想起‘家’的灯。”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穆大哥举着电话,贴近辉子的耳边。他看见辉子长长的睫毛,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在风里试探着扇动翅膀。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但穆大哥宁愿相信,那是父亲对女儿最深切的回应。
“你爸爸听见了,”穆大哥对着话筒,语气肯定,“他高兴着呢。”
他又和小雨聊了几句,叮嘱她注意身体,别光顾着熬夜画图。挂断电话后,他坐回床边的椅子,重新握住辉子那只被他擦得温热的手,喃喃道:“老伙计,你听到了吧?小雨多出息。你得加把劲啊,闺女还等着你亲手给她设计的灯拧上第一个灯泡呢。”
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给病房的窗户镀上一层暖金色。走廊里传来送餐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还有家属们低低的交谈声,汇成医院特有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