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的胸口剧痛骤然袭来,似钝刀反复碾磨,又似细针密密扎刺,紧接着便是心悸心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揉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胸腔之中仿佛堵着一团厚重的棉絮,吸不进也呼不出,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疼得他指尖微微颤抖。
这痛楚绝非虚妄,每一次肌理的抽搐、每一回心跳的紊乱,都真真切切地提醒着肖怀湛:他的身体,出了连医者都查探不出的大问题。
起初,他并未将这偶发的不适放在心上,只当是连日征战落下的小恙,当即传召东宫专属的老府医入内诊脉。老府医在东宫当差数十年,医术精湛,可悬丝诊脉,反复探察良久,换了浮、中、沉三种诊法,翻遍了殿内存放的历代医案典籍,最终也只能对着肖怀湛躬身摇头,满脸愧疚地回禀:太子殿下脉象平稳如常,五脏六腑并无损伤,体内亦无邪毒入侵、风寒湿热之症,周身脉络通畅,实在查不出半分异常。
肖怀湛心中一沉。他身为储君,身系国本,一举一动关乎朝局安稳,绝不能容许身体藏有半分不明隐忧。当即沉声吩咐左右,备快马前往太医院,传太医院院首携全体太医火速入东宫诊病。
太医院院首已是年过七旬的老者,须发皆白,眉慈目善,乃是大周朝医术第一人,经他手治愈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奉诏入宫后,老者不敢有半分怠慢,屏气凝神为肖怀湛望闻问切,从面色舌苔到呼吸脉搏,从周身穴位到肩背肌理,连剿匪时留下的那道箭伤都反复擦拭、细细查验,查看愈合情况,排查是否有暗伤发炎。
整整一个时辰的细致探查,院首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最终还是对着肖怀湛深深一拜,面色凝重又满是无奈。
“太子殿下,臣与太医院诸位同僚反复诊查,再三确认,您脉象平和,脏器无恙,肩头箭伤愈合完好,无红肿无溃脓,体内无瘀无堵,实在查不出病理根源。依臣愚见,殿下此番不适,许是剿匪之时鞍马劳顿,风餐露宿,耗损了大量心神气血,归京之后又未曾卧床静养,一路奔波劳碌,归京后又接连处理要务,劳心伤神,这才积劳成疾,落下了心悸心痛的病根。”
老者顿了顿,斟酌着语气继续进言:“如今之计,别无他法,唯有彻底摒弃繁杂政务,卧床静心休养,放缓心神,不可再劳心费神。臣再开几方温补安神、益气养血的汤药,殿下日日按时服用,假以时日,悉心调养,这心悸之症想必会慢慢消退。”
言罢,院首提笔蘸墨,在宣纸之上写下药方,字字斟酌,交由贴身内侍火速前往御药房抓药煎制,随后带着一众太医躬身告退。
空荡荡的寝殿内,重归死寂,只余下肖怀湛一人。他缓缓闭上双眼,修长的指尖轻轻按在胸口剧痛之处,那股熟悉的悸痛又开始缓缓蔓延,丝丝缕缕钻入四肢百骸。他在心底一寸寸回想,这诡异莫名的病痛,确确实实是从他踏开京城城门、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起,便悄然缠上了他。
难道,真的是自己太过操劳?
边境剿匪浴血奋战,箭伤深及骨肉,尚未痊愈便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一路风餐露宿,未曾有半刻歇息。归京之后,又马不停蹄彻查匪寇勾结朝中官员的惊天大案,桩桩件件皆是牵扯甚广的棘手要务,耗心耗力耗神,片刻不得喘息。大案初定,又要着手筹备与心爱之人王子卿的大婚,从礼制仪仗、聘礼陈设,到东宫布置、流程细节,事事亲力亲为,半分不敢马虎。
这般连轴转的操劳,便是铁打的身躯,也难以承受,或许,真的是积劳成疾,才惹上了这查无因由、医无对症的病痛。
想到大婚,想到那个即将身披十里红妆、成为他太子妃、被他温柔唤作卿卿的女子,肖怀湛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暖意,如同寒夜中亮起的一点星火。
婚期一日日临近,他是大周朝的太子,是未来要执掌天下的储君,更是即将迎娶心尖之人的夫君。他绝不能带着一身病气步入大婚礼堂,更不能让这莫名的病根伴随一生,耽误了与卿卿的往后余生。
思及此,肖怀湛强撑着身体的不适,缓缓坐直身子,沉声吩咐守在殿外的贴身侍卫三春与长嬴,将手中暂代的政务尽数移交内阁辅臣处理,以大婚在即、需静心调养为由,闭门谢客,谢绝一切外客拜访,安心在东宫卧床休养,只盼着能尽快驱散体内不适,恢复康健,以最挺拔俊朗、神采奕奕的姿态,风风光光地迎娶他的卿卿入东宫。
每每独处静养之时,只要一想到大婚那日,红绸漫天,龙凤花烛高烧彻夜,礼乐声声响彻宫城,他的卿卿身着大红嫁衣,头戴珠冠,缓步踏过红毯,走向自己,从此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与他相守一生,一世安稳,肖怀湛的嘴角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得偿所愿的欢喜与期待。
可怪诞之事,便在此刻发生。
每当这份欢喜达到顶峰,每当他的脑海中满满都是王子卿的一颦一笑,胸口的心悸便会毫无预兆地骤然爆发,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他从甜蜜的畅想之中狠狠淹没。疼得他浑身发冷,指尖蜷缩,面色愈发惨白,瞬间从云端跌落泥潭,满心的甜蜜被无尽的痛楚取代。
那痛楚来得又急又猛,毫无规律,偏偏查无因由、无药可解,让他满心困惑,却又无处排解,只能默默承受。
与此同时,吏部尚书府的柳依依,自太子肖怀湛剿匪大捷、班师回朝之日起,便跟着大军队伍,一路护送二哥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