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年盛夏梧桐荫浓,少年郎乍知她是女儿身时,日光落在他眼底,漾开的炽热与纯粹毫无遮掩,仿佛她是他荒芜天地间,唯一的光与火。
她记得那个风雨如晦的雨夜,他掌心滚烫,紧紧攥着她的手,誓言掷地有声,如刻入金石的盟约:“卿卿,你的仇便是我的仇,这世间狂风骤雨,我替你尽数抵挡,我助你登临绝顶,为你报仇雪恨,护你一世安稳。”
她记得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无数次明枪暗箭、试探轻慢,总有一道沉稳目光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不动声色地为她挡去所有风波,护她周全,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她记得他在文武百官面前,对天地立誓盟心,凤冠霞帔定佳期之时,他眼中满溢的得偿所愿,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进温柔里,那一刻,他是她的良人,是她此生唯一可托付的依靠。
她记得二人同案执笔,共书婚书的虔诚,墨汁晕染红笺,一笔一画皆是心意,誓与佳人共白首,愿将情深付流年,每一道墨痕都载着彼时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笃定。
更记得大婚不过三月,父亲每自朝堂归府,眉宇间皆是藏不住的欣慰与赞叹,他说肖怀湛为这场婚事倾尽心力,事事追求完美,无一细节疏漏,几乎倾尽所有,那份捧在心尖上的珍视,明明白白将她放在了生命里最要紧的位置。
可如今呢?
誓言仍在耳畔萦绕不散,婚书依旧静卧案头红痕未褪,人心却早已改易,物是人非事事休。眼前那顶渐行渐远的青轿,如一把钝重的刀,一下下凌迟着她的血肉,磨着她的筋骨,痛得她连呼吸都发颤。
眼泪无声滚落,顺着清寒的面颊,重重砸在云锦衣襟上,名贵的衣料晕开一朵朵冰冷的湿痕,像极了她此刻四分五裂、鲜血淋漓的心。那道坚守数年,纵是师祖惨死、江湖倾覆都未曾动摇的信任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裂,碎作满地齑粉,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殿下,你可曾记得?那夜为救你于危难,我披星戴月策马狂奔数百里,那支直取你性命的冷箭,是我以后背硬生生替你挡下,箭刃入肉的剧痛至今未忘。可如今,你竟让这伤我、算计我的人,堂而皇之地踏入我们的世界,住进我们的家。
寝殿内室的屏风之后,肖怀湛背对着她,孤身立在阴影里。
那曾挺拔如苍松的身躯,此刻僵硬得如一尊冰冷玉雕,细微的颤抖透过衣料隐隐透出,每一寸肌肉都在极致的痛苦中紧绷抗拒。他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腥甜气息在喉间翻涌,压不住心口翻江倒海的痛。
胸腔之内,撕裂般的心悸与蚀骨心碎交织缠绕,痛入骨髓,并非皮肉之伤,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绞杀,疼得他几乎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眼眶发红。
他终究,还是负了他的卿卿。
负了此生唯一的挚爱,负了那句刻入骨髓、生死不负的誓言,负了她满心满眼的托付与信赖。肖怀湛猛地阖上眼,眼底翻涌着猩红血丝与滔天恨意,恨幕后黑手的阴狠歹毒,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