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长赢还欲再劝,可触到肖怀湛眼底决绝之色,终究将话语咽回腹中。他追随殿下多年,最知他性情,一旦决意,便是九牛不回。更何况,殿下这些时日被心悸之痛折磨得何等苦楚,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也明白殿下急于查明真相,唯恐这怪病伤及太子妃与腹中皇孙。
“不必多言,前头引路。不,孤自行前往。”
肖怀湛冷声吩咐,抬步跨出门槛。凛冽夜风卷起他衣袍下摆,一身肃杀之气,直往东宫最西侧偏僻的沉思小院而去。长赢与三春相视一眼,皆满面凝重不安,不敢耽搁,快步紧随其后,手按腰间佩刀,周身气息紧绷,双目紧盯四方,唯恐半分疏漏。
不多时,三人已至沉思小院外。
此院本就是东宫最冷清偏僻之处,平日除柳依依两名侍女,连洒扫宫人都不愿踏足,此刻更显萧瑟凄清。院中枯枝在夜风里摇晃,影影绰绰如鬼魅,连灯火都比别处黯淡几分。伺候柳依依的两名侍女见肖怀湛率众而来,气势慑人,当即吓得面无血色,“噗通”跪地,瑟瑟发抖叩首,连头都不敢抬起。
柳依依的房门虚掩,屋内透出昏黄摇曳的烛火,一股浓重药味混着甜腻桂香,自门缝缓缓溢出,在清寒夜风中格外刺目。
肖怀湛立于门前,眉头骤然紧蹙。他素来不喜甜腻熏香,更何况药香与桂香混杂,闻之更觉心烦。可奇的是,这缕甜丝丝的桂气入鼻,他连日紧绷的心弦竟莫名松缓,心口那悬而不落的坠痛也悄然淡去,连呼吸都顺畅许多,整个人无端静了下来。
他压下心头转瞬即逝的异样,只当是连日劳顿所致,未曾深思,抬脚便迈入屋内。
屋内暖意扑面而来,药香与桂香更浓,丝丝缕缕缠人身侧,熏得人头昏微沉。柳依依面白如纸,唇无血色,眼底泛着青黑,虚弱地半倚床榻,锦被裹身,乌发散垂肩头,瞧着当真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孱弱模样。见肖怀湛入内,她黯淡眼眸骤然一亮,强撑着病体起身行礼,身形摇晃踉跄,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声若游丝,带着病中沙哑与怯意:“妾、妾参见殿下……殿下金安……”
肖怀湛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于她,更别提开口免礼。他立于床榻数步之外,周身寒气逼人,目光冷如千年寒刃,开口便是储君威压,字字含怒:“柳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逼孤亲来探病,还敢以此要挟孤,令孤孤身前来,看来你是活腻了,自寻死路。”
柳依依被他一身寒气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垂首,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与得意,再抬眼时,眼眶已红,泪珠盈盈打转,一副委屈可怜、惶恐无措之态,声音抖得更甚:“殿下息怒,求殿下饶命。妾自幼体弱,久病缠身,如今更是沉疴难愈,太医皆言妾时日无多。妾斗胆求见殿下,实是迫不得已。殿下心疾一事,干系重大,有些话,妾只能说与殿下一人知晓,否则,妾便是死,也难瞑目。”
言罢,她掩唇轻咳,咳得身形颤抖,似下一刻便要晕厥,那弱不禁风之态,演得滴水不漏。
肖怀湛不耐地瞥她一眼,懒于与她虚与委蛇,更厌弃她这惺惺作态,直截了当地冷声道:“孤已前来,你既说知晓心疾缘由,此刻便说。若有半句虚言,孤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柳依依怯生生抬眼望了肖怀湛一眼,目光又小心翼翼扫过他身后的长赢与三春,紧咬下唇,一副欲言又止、惶恐不安的模样,唇瓣微动,却半个字也不肯再说。其意显而易见——旁人在此,她绝不开口。
肖怀湛眉头蹙得更紧,指节微蜷,心头不耐与急切交织。他知晓,柳依依这是在逼他屏退左右。理智疯狂警示,不可如此,此女心思歹毒,防不胜防,独处一室,必生祸端。可另一面,他太想知晓真相,太想抓住这唯一的破局之机。
不过是两名侍卫退避,这屋内方寸之地,门外皆是他的人,一步便可冲入,她还能翻天不成?
思及此,他冷着脸,极不耐地挥了挥手,沉声道:“你二人先退出去,门外守着。”
长赢与三春相视一眼,眼底满是担忧与不赞同,恨不得跪地苦劝。可君命难违,二人只得躬身应“是”,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屋外,轻轻合上房门,一左一右守在门外,竖耳凝神,心头紧绷如弦,只要屋内有半分异动,便立刻破门而入。
屋内,只剩肖怀湛与柳依依二人。
柳依依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精光,快如流星,无人察觉。她扶着榻沿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如踏棉絮,一步步朝肖怀湛走近,身上桂香随她步履愈发浓郁,缠得人避无可避。她声音柔得似水,带着病中沙哑,弱声轻道:“殿下既已前来,不妨稍坐,容妾身细细道来。此事缘由曲折,牵扯甚多,绝非三言两语可说尽。”
肖怀湛冷眼看她逼近,心头警铃大作,理智疯狂嘶吼:离她远点,立刻离开,此女处处透着诡异!可偏偏,随着她步步靠近,那甜腻桂香愈浓,他心口盘踞不去的坠痛愈来愈轻,连日被内力强压的疲惫也消散大半。更让他心惊的是,心底竟生出一股不受控制的冲动,想要靠近这弱不禁风的女子。
他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痛感令他瞬时清醒,强行压下那股莫名悸动。轻咳一声掩去眼底异样,他冷着脸坐至圆桌旁,周身依旧寒气凛然,冷声催促:“有话速言,孤没有闲情陪你耗着。”
柳依依见他落座,眼底笑意更深。她缓步至桌边,拿起白瓷茶壶,纤指轻扬,为肖怀湛斟上一杯热茶,茶水入杯,桂香更盛。她双手捧杯,微微俯身递至肖怀湛面前,声线柔柔弱弱,满是体贴:“殿下,夜寒风凉,一路赶来定染了寒气。先饮杯热茶暖身,妾身才敢将其中隐秘细细禀明。若是惹得殿下不快,妾身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