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得慧姨娘心神俱颤:“本宫素来以为,妾室有妾室的本分,正妻有正妻的规矩,从未因身份尊卑而轻贱于人。可今日本宫筹办的春日宴,所发请柬,宴请的皆是王公大臣、朝廷命官的正妻诰命,从未邀过妾室入席。”
她语声一顿,语气骤然转厉,寒意逼人:“怎么?副都指挥使府中是无正妻主理,还是无人懂规矩?竟让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混入宴中,与满京贵女诰命平起平坐?是副都指挥使授意,让你来辱没满京命妇体面,还是他压根没将本宫这个太子妃放在眼里?”
这番话,分量极重。往小了说,是妾室不懂规矩、擅自逾矩;往大了说,便是宣武将军藐视东宫、对储妃不敬,乃是大罪。
慧姨娘哪里担得起这般重罪,当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语无伦次地趴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闷响:“太子妃娘娘息怒!求娘娘饶命!是、是郭夫人带臣妇来见世面的,臣妇从未参加过这般盛宴,一时失了分寸,求娘娘开恩啊!”
“放肆。”王子卿冷哼一声,眼底轻蔑更甚,厉声斥道,“你一个无品无阶的妾室,也敢妄称‘臣妇’?大祸临头,还敢攀咬当家主母,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愚不可及!”
慧姨娘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她此前听闻,太子妃性情温婉、待人亲和,只当是个可欺的软柿子,直至今日才幡然醒悟,这位储妃哪里是软柿子,分明是藏锋于袖中的利刃,一旦出鞘,便是雷霆之威。她脑中只剩无边恐惧,唯有趴在地上不停磕头,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便在此时,人群中又缓步走出一人,柔声开口,打断了慧姨娘的求饶,正是柳依依。
她今日身着月白色软烟罗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白梅,头上戴着水头上乘的和田玉朱钗,乌发如云,眉眼弯弯,一副楚楚可怜、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她缓步走到慧姨娘身前,对着高台上的王子卿敛衽福身,屈膝幅度都带着刻意拿捏的柔弱,语声轻柔婉转,仿若棉花:“姐姐息怒。这位慧姨娘虽是妾室,可娘娘举办春日宴,并未明文禁止妾室入内。”
她抬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继续柔声说道:“况且方才姐姐在席上言道,要为天下女子立命,让世间女子皆能挣脱束缚、活出自我。如今她不过一时莽撞失了规矩,既是郭指挥使正妻带她前来,看在郭指挥使的份上,姐姐可否宽恕她这一回?”
柳依依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暗自得意。
她早已打探清楚,今日太子肖怀湛必会前来沁芳别院,她在太子体内种下的蛊虫,虽未让太子完全对她言听计从,却早已让太子离不开她,断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受辱。她今日便是要借此事,在满京命妇面前拆王子卿的台——你既扬言为天下女子立命,便不能责罚一介妾室,若是罚了,便是表里不一、言行相悖。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太子妃也不过如此,她柳依依即便只是东宫侍妾,也敢在太子妃面前出言干预;她要借此树立自己贤良温顺、体恤下人的人设,更要当众狠狠折损王子卿的颜面,出尽心中恶气。
可她全然不知,自她踏出东宫那一刻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早已被凌烟阁暗卫悉数记下,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王子卿耳中。
沁芳别院守卫森严,若无王子卿授意,她一个东宫侍妾,莫说踏入别院,就连东宫大门都无法踏出一步。王子卿放任她前来,不过是想看看,这个靠旁门左道暗害太子的女人,究竟还藏着何等龌龊心思,又能耍出何等伎俩。
如今她跳出来为一介妾室出头,王子卿心中只觉荒谬可笑。哪里是体恤下人,不过是臭味相投、互相勾结,借着此事踩她立威罢了。只可惜,她打错了算盘,找错了对手。
王子卿看着台下故作柔弱的柳依依,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笑意,语气云淡风轻,却字字戳心,直揭她的伪装:“柳依依,你不过东宫一介侍妾,连侧妃之位都未曾企及,有何资格称呼本宫一声‘姐姐’?太傅府世代书香,竟教出你这般不分尊卑长幼、不懂嫡庶贵贱的女子,当真让人失望。”
她语声微顿,目光扫过地上的慧姨娘,再落回柳依依身上,笑意中的冷意更甚:“这般急切为一个妾室出头,你二人倒是惺惺相惜、一路货色。看来天下无规无矩、目无尊卑的妾室,皆是这般德行,慧姨娘如此,你这东宫侍妾,亦是如此。”
短短数语,直接将柳依依与上不得台面的慧姨娘绑于一处,狠狠撕碎她故作贤良的伪装。柳依依脸色瞬间惨白,捏着锦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中又气又急,却一时语塞。
王子卿不给他半分辩解之机,转头看向台下众人,语声带着几分淡淡自嘲,威严尽显:“方才还在斥责宣武将军府无规矩,不曾想东宫之内,竟也出了这般不懂规矩的东西,倒是本宫御下无方,让诸位贵女、夫人们见笑了。”
言罢,她抬眸看向身旁青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青禾,教教她,何为东宫规矩,何为尊卑本分。”
话音刚落,青禾已然应声,带着两名侍女快步走下高台。柳依依脸色煞白,刚要开口辩解,两名侍女已然上前,抬脚狠狠踹在她腿弯之处。柳依依猝不及防,“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青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闷哼出声。
不等她反应,两名侍女已然一左一右死死钳住她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青禾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两个结结实实的耳光,力道比方才惩戒慧姨娘时更重、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