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也没打算歇。
铁完那句,先一步推门出去。
鹰眼跟上。
巫离收起空药盏,临走时在门边停了停。
“半个时辰后,石殿。”
陆昭点头。
人一走,静室瞬间空了下来。
灯火贴着石,轻轻晃。
床上裂石呼吸很轻,断断续续,像每一口都得从塌下去的旧伤里往外拖。石仑站在床边,手一直攥着刀鞘,指节绷得发白,脸色难看得吓人。
“老子以前巡井,真跟个瞎子一样。”
他盯着裂石,声音发闷。
“七井,一主井,一废口。巡了这些年,连个影都没摸着。”
陆昭没有接这句。
因为现在不是安慰人的时候。
他走到石案前,把刚才圈出来的那片区域又看了一遍。
旧矿带。
乱石涧。
废塌坡。
三个位置互相咬着。
太近了。
近得像有人早就知道,祭井、归井门、旧井、裂谷回流,最后都会被逼到这一块地皮上。
巫离走前留下的灯,把圈出来的黑线照得有点发亮。
陆昭掌心压住族长石印。
石印已经恢复了沉静。
可那一下震动还在脑子里。
不是错觉。
是认。
是回应。
石仑骂了半句,忽然抬头。
“陆昭。”
“嗯。”
“裂石刚才那句,门边人……”
他声音卡住一下,才继续往下。
“真就是冲着这子来的?”
床边另一个守着的夜枭下意识看向陆昭,又立刻低头。
陆昭把石印收起。
“不是现在才冲。”
石仑听懂了。
脸色更黑。
“草。”
他这一声压得很低,却更重。
“那帮狗东西,早就拿他当活钩子了。”
裂石没醒。
静室里只余呼吸声。
陆昭看了石仑一眼。
“守好他。”
石仑抬起下巴。
“用得着?”
陆昭转身往外走。
“我去石殿。”
石仑没拦。
只是背对着门骂了一句。
“都他娘别想活着从东南爬出去。”
黑石石殿今夜彻底亮了起来。
陆昭刚进殿门,就看见石地上已经铺满了图。
不是一张。
是十几张。
旧册摊开,巡井图压着测绘皮,乱石涧的矿线图叠在裂谷回流图上,边角都用黑石压住。几名石语阁老人、巡井老卒、夜枭探子、守山人正围着长案一处处比。
有人争。
有人改。
有人提笔记。
殿里很乱。
可这种乱不是散,是拧着一口气在抢时间。
铁站在最中间,背对众人,像一堵立在火里的墙。
巫离在左侧翻旧井册,眼下已经压出浓浓一层青影。
鹰眼则站在另一头,手边放着几块刚送回来的碎石和残土。
铁听见脚步,头都没回。
“来了。”
“来了。”
陆昭走近长案。
铁抬手一拍图。
“把人都听清楚。”
殿里一下静了。
铁开口。
“今夜不是议功。”
“也不是哭丧。”
“东南封住了外头一层,
一名巡井老卒低头应声。
“明白。”
铁继续往下压。
“从现在起,黑石只做三件事。”
“封东南。”
“挖内鬼。”
“备外线。”
最后那三个字一,几名长老都抬了下头。
陆昭目光不动。
他知道,铁这句是故意当众放出来的。
不是现在就走。
但这条线,今夜开始正式摆上桌了。
巫离把手里一页残纸推过来。
“先东南。”
她指着图上祭井、旧井、乱石涧、归井门四个点。
“若按裂石所,外层喉口只是壳,那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碰废口,是先把这四处外层回路钉死。”
一名石语阁老人接话。
“钉死可以。可井路不是直线。旧井一旦反震,乱石涧那边的侧脉也会跟着翻。”
鹰眼把一块碎石推出来。
“所以这里先动。”
他指向乱石涧外沿。
“昨夜被抹掉的点,就在这。”
“明对面怕这里钉。”
陆昭抬手,在图上轻轻一划。
“不是怕。”
“是卡喉。”
几人都看向他。
陆昭道:
“祭井是外喉。”
“归井门是导流口。”
“旧井回路是缓压线。”
“乱石涧外沿这一段,才是外层整张网最容易被反穿的位置。先钉这里,不是因为近,是因为它咬着旧矿带和塌坡的交界。”
他点住那片空白。
“废口如果真藏在这一圈里,它就一定要借这条线呼吸。”
铁咧了下嘴。
“听见没?”
“守门不是堵门,是掐脖子。”
石语阁老人点头很快。
“那反向秘阵呢?”
陆昭道:
“要做。”
“而且不是单点阵。”
巫离抬眼。
“继续。”
陆昭拿过一根炭笔,在图上连出四条线。
“祭井、旧井、乱石涧、归井门,四点互锁。”
“不是围一个井口,是把整个外层回路反过来。”
“它往外拱,就撞阵。”
“它想借路,就先被抽力。”
“它若想用废口接主干,我们就让外层先成为刺。”
话一,殿里几名巫医都低声议起来。
一名年老巫医皱眉。
“这么铺,消耗太大。”
“地脉钉、石语粉、稳脉石、守山人轮值,全都要翻倍。”
铁直接抬手。
“翻。”
“不够的,从内库搬。”
那巫医还想什么。
铁一眼砸过去。
“命脉都快叫人撬了,还搂库房?”
人立刻闭了。
鹰眼这时开口。
“内鬼那边也得提上来。”
他摊开另一卷薄皮。
“岩砺旧院搜回来的换岗名单里,有六个人和昨夜东南巡守记录对不上。”
巫离皱眉。
“死了?”
“两个死了,四个失踪。”鹰眼道,“更巧的是,这四个都在东南禁区边上换过岗。”
陆昭道:
“继续追。”
“不止这四个。”
铁看向他。
“你觉得还有?”
陆昭点头。
“旧井回流、祭井名单、归井门引路、废口旧史被抹,单靠岩砺一脉撑不起来。”
“他能做手。”
“做不了这么多年每一层都不漏风的网。”
石纹长老也来了,这时从后侧快步上前,把一枚印放到图边。
“刚从旧档里翻出来的。”
陆昭认得。
这是那枚来历不明的私印。
石纹长老嗓子有些发干。
“印不属于现存任何一脉。”
“可我对着旧案拓文比了一遍,越看越像一位早年被抹掉名字的旧长老。”
铁问:
“谁。”
石纹长老道:
“石策。”
陆昭眼神一沉。
这个名字,他在旧册里已经见过一次。
铁显然也记住了。
“就是那个主张封死东南的?”
“对。”
石纹长老低声道:
“但旧卷不全。有些东西还得继续挖。”
陆昭道:
“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