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峥依言而行,缓步上前放下凭证,利落后撤数步,静候一旁。
金御史示意两名侍卫上前核验,待侍卫确认文书印信全无伪作,方才微微颔首。
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防,在侍卫的护卫下,陆续从隐蔽处走出。
金御史望着李峥,轻叹道:“李守备思虑周全,方才身处险境,我等不得不万般谨慎,还望海涵。”
“金大人言重,险境之中,谨慎方为保命之本,在下全然理解。”
李峥姿态恭谨有度,全然没有寻常武将那般粗犷桀骜、目中无人。他品级本与金御史不相上下,但朝堂素来武官在文官面前天然要矮上半截。
金御史被这般尊敬,面色好看不少。
李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随行一众,心中暗自了然,果然如密报所言,此番前来的钦差队伍规格不低,随行官员人数不少。
片刻过后,李峥才再度开口,语气恳切沉稳:“回诸位大人,城外局势连日混乱,近日边境与高丽摩擦不断,暗流涌动。趁着此刻尚有间隙,还请诸位随下官一同入城休整。
再耽搁下去,城门便要彻底落锁关闭。如今城门只是短时开放,只供行商通行与物资调配,过了这时辰,再想入城便难了。”
温以缇抬眸望向夜色沉沉的城池轮廓,城中隐约传来纷乱动静,缓缓开口:“有劳李守备费心引路,此番入城探查诸事,还要多多依仗守备周全照应。”
李峥略一辨认便已然猜出身份,当即再度躬身郑重行礼:“下官李峥,见过温大人。”
温以缇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
总算能得以入城,随行的一众官员神色皆是一松,隐匿荒野、提心吊胆的紧绷感消散大半。
虽说此番并未真正直面外敌,可身临边境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这些久居京城、少见战事的文官,反倒个个眼底翻涌着亢奋之色。
彼此间低声交谈,全然没了此前的慌乱。
温以缇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唇畔掠过一丝极淡的的轻叹,只在心底暗自思忖,这般纸上谈兵般的亢奋终究浅薄,但愿他日真的身陷战火、直面尸山血海之时,这些人还能如此轻松笑对。
一行人在侍卫与守备营兵士的护卫下,朝着城门缓步前行。
李峥伴在金御史与温以缇身侧,一路低声讲解着近日来建州边境的乱象,语气凝重。
原来这段时日边境的纷争,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起初只是与高丽边境时有小摩擦,可几番交手下来,守军才察觉异样。竟有不少鞑靼人伪装成高丽军士,蓄意挑起争端。
起初众人皆以为是高丽蓄意挑衅,可接连几场争斗后,守军缴获敌方尸首,仔细查验才发现,这些人身形、服饰内里细节,皆与高丽人迥异,分明是鞑靼部族的人。
边关当即快马加鞭,将此事快报传至朝廷,唯恐时隔多年,鞑靼再度卷土重来,染指大庆北境。
可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本是鞑靼的离间诡计,却因边境百姓与守军难辨真伪,将满腔怒火尽数迁怒于高丽,几番口角争执演变成兵戎相见,原本并未打算彻底撕破脸的高丽,竟也被彻底卷入战局,两国边境摩擦愈演愈烈,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这分明就是鞑靼一手策划的毒计,借挑拨离间让大庆与高丽互相消耗,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
温以缇听得眉头紧蹙,清冷的眸中泛起沉凝之色
这般阴狠狡诈的手段,倒是契合鞑靼素来诡计多端的性子。
她心中暗自盘算,北疆部族之中,瓦剌与鞑靼素来相近,却又各有优劣。
瓦剌国力实则远胜鞑靼,疆域辽阔,兵马充足,行事更显悍勇直接,不屑于过多阴谋算计;而鞑靼兵力虽弱,却极善权谋心计,惯于借力打力,搅动各方势力互相倾轧,自己隐于幕后谋取利益,因此瓦剌总在鞑靼身上讨不了好处。
当年若不是大庆火器营横空出世,以雷霆之势震慑北疆,怕是北方数座边境重镇,早已落入鞑靼之手。
沉吟片刻,温以缇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李峥,语气骤然转冷,字字清晰地开口问道:“敢问李守备,如今建州城内的驻军,究竟隶属何方麾下?早前听闻,武清侯顾世子,一直在边境镇守此地?”
李峥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温以缇会这般直言不讳,直接问及顾世子的行踪。
他神色稍敛才缓缓开口:“看来温大人对咱们建州边境早有耳闻。没错,顾世子的确常年镇守北疆重地,只是北疆防线绵延辽阔,他并非固定驻守建州一地。说来诸位也是来得不巧,顾世子几日之前才刚刚调离此地巡查别处,若是大人一行人能再晚几日抵达,便能与顾世子当面相见了。”
温以缇目光微转,看向身旁的金御史,继而又从容追问:“既然顾世子不在此地,那眼下建州的防务,又是由何人主持管辖?”
李峥闻言淡淡一笑,从容作答:“顾世子麾下自有副将留守坐镇,代为打理日常防务。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诸位恐怕尚不知情。
近来北疆边境摩擦频发,朝廷早已下旨加派兵马前来北境驰援,用不了多久,还会有一位主将亲自率军赶赴北境坐镇。”
温以缇缓缓颔首,面上不动声色,不再继续追问,心底却暗自生出几分疑虑。
北疆向来是顾世子一手经营的地界,根基稳固、权责分明,朝廷此刻忽然凭空增派主将前来插手,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莫非是想像当年平西将军那般,一步步拆分、架空顾世子的边境势力?
还是京中,早已暗中生出了不为人知的变故?
温以缇心头暗自思忖万千,一行人已然随着队伍踏入了建州城门。
城头驻守的兵卒望见一行人簇拥入城,即便认出带队的是守备李峥,初见这般大批官员随行,依旧心生警惕。
守门士卒一丝不苟,逐项仔细盘查核验,不肯松懈。
温以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暗暗自赞许。
建州城军纪严明、城防有序,并未因边境纷乱而废弛,比起当初她初至甘州时那散漫混乱的模样,实在要强上太多。